第 1 章
我替裴照守了三年孤城,回京那日,卻被一頂小轎抬進了侯府。
只因議和書上寫着,公主絕不與我這個有着S兄之仇的人平起平坐。
裴照替我卸下鎧甲時,眼眶通紅:
“阿照,再忍一忍,等邊關安穩,我便還你一個名分。”
從前困守孤城,他將最後半塊餅留給我,說來日成親,要請全城百姓喫酒。
如今,他給我最好的院落,連我養傷的溫泉都引到了榻前。
唯獨每月祭奠陣亡將士,不許我去。
“公主說怕你想起亡兄,與兩國和諧無益。”
後來公主有孕,他將我親手縫的小衣送進正院,說是府中繡孃的心意。
再後來,我想收養副將留下的孤女。
他沉默半晌:
“你名下有了孩子,公主會不安心。”
我終於明白,邊關早已安穩,不能安穩的只有我。
那夜舊傷發作,軍醫說,箭毒入骨,我熬不過今冬。
我沒有再求名分,只託人帶話給北境舊部。
倘若侯府不肯放人,便等開春,替我運一口薄棺回去。
只有那裏纔是我唯一的家。
......
我將手裏那錠碎銀塞進老兵的掌心。
他紅着眼眶退了出去。
門檻外立刻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赫連綺穿着大紅的蜀錦長裙走進來。
她隆起的肚子在厚重的冬衣下依然顯眼。
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攙扶着她。
“妹妹這病生得可真久,連給我請安的力氣都沒了?”赫連綺冷笑。
“公主千金之軀,受不得這裏的寒氣,還是請回吧。”我靠在榻上,連眼皮都沒抬。
“你以爲我想來這種晦氣地方?”她撥弄着手腕上的紅瑪瑙。
“若不是侯爺日日唸叨着你,我才懶得踏進這破院子半步。”
“既然覺得晦氣,門在那邊,不送。”我側過身,留給她一個後背。
赫連綺走近幾步。
“姜無霜,你還當自己是北境那個呼風喚雨的女將軍呢?”
“你如今不過是侯府裏的一個妾。”
“連正經主子都算不上。”
她指了指四周破敗的窗欞。
“看看你這副窮酸樣,連個暖手爐都用不起。”
“這侯府上下的銀錢,如今都在我手裏捏着。”
“只要我一句話,你明天連一口熱飯都喫不上。”
我輕咳了兩聲。
“我從不在乎這些黃白之物。”
“不在乎?”赫連綺笑得花枝亂顫。
“你是裝清高,還是真愚蠢?”
她四下打量,目光落在我牀頭的半截斷箭上。
她塗着蔻丹的手指挑起那枚斷箭。
“這就是你那死鬼哥哥留下的遺物?”
我猛地睜開眼。
“放下。”
她不以爲意地輕笑。
手腕一鬆。
斷箭掉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抬起繡花鞋,狠狠踩在箭桿上。
“一個手下敗將的晦氣東西,也配放在侯府?”
我撐着身子想爬起來。
心口卻驟然一陣絞痛,喉嚨裏漫上濃烈的血腥味。
她身邊的婆子上前一步,將我按回榻上。
“側夫人,您可別衝撞了公主的胎氣。”
我死死盯着她腳下的斷箭。
“赫連綺,你若敢折了它,我定要你的命。”
“要我的命?”她嬌笑起來。
“你那哥哥死在我王兄刀下時,也說過同樣的話。”
“結果呢?”
“還不是被剁碎了喂狼。”
我猛地掙脫婆子的鉗制,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屋內迴盪。
赫連綺捂着臉,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
順勢向後倒去。
“綺兒!”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裴照大步跨進房門,穩穩接住即將倒地的赫連綺。
他身上還穿着朝服,顯然是剛下朝便趕了過來。
赫連綺靠在他懷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侯爺,我只是見姐姐病着,好心來看望。”
“姐姐卻說我肚子裏的孩子是個賤種,還動手打我。”
裴照攬着她的腰,目光刀子般射向我。
“姜無霜,你瘋了是不是?”
我靠着牀柱,冷冷看着這對璧人。
“我打她,是因爲她踩了我兄長的斷箭。”
裴照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
那半截斷箭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
他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不過是一根破木頭。”
“綺兒懷着侯府的長子,若是有個閃失,你拿甚麼賠?”
破木頭。
我笑了。
那是五年前,我兄長爲了掩護裴照撤退,生生拔下刺入大腿的毒箭。
臨死前,他將這半截箭交到我手裏。
要我輔佐裴照,守住北境。
如今在裴照口中,這只是一根破木頭。
“裴照。”我連名帶姓地喊他。
“你當年在兄長墳前發過的誓,都忘了嗎?”
他的臉色瞬間僵住。
似是被戳中了痛處,他將赫連綺交給婆子。
走到我面前。
“阿霜,邊關已經停戰了。”
“綺兒是和親公主,她肚子裏是維繫兩國的血脈。”
“你以前不是最識大體的嗎?”
“爲何如今變得這般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腕。
這三年,我替他擋下七次暗S,中過三種劇毒。
滿身傷疤換來的,竟是一句斤斤計較。
“侯爺說得對。”我嚥下喉間的腥甜。
“是我不懂規矩。”
他神色緩和了些,放軟了聲音。
“我知道你在院子裏待着悶。”
“等綺兒生下孩子,我便去求陛下,準你隨我出城狩獵可好?”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不用了。”
“我累了,侯爺請回吧。”
裴照站在牀前,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平靜。
以往我總會同他爭辯幾句。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
“你的臉色怎麼這樣差?沒按時吃藥嗎?”
赫連綺在身後發出一聲痛呼。
“侯爺,我肚子好疼。”
裴照伸出的一半手猛地收回。
他轉身抱起赫連綺。
“傳府醫!快!”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姜無霜,你脾氣太倔,就在這院子裏禁足半個月吧。”
“好好反省一下怎麼做個侯府的人。”
房門被重重關上。
屋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我慢慢爬下牀,撿起地上的斷箭。
用衣袖一點點擦去上面的灰塵。
沒關係,裴照。
我不做侯府的人。
我馬上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