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散盡家財,辦了一所只收女孩的書院。

不管是誰,只要肯來,都能學認字、算賬,領一份工錢。

第三年,我最得意的學生考進宮中女史局。

也是那一年,未婚夫帶着宮裏的驗身嬤嬤,踹開了書院大門。

嬤嬤說,女學藏污納垢,需逐一驗明清白。

她讓姑娘們將貼身帕子投入木匣,再滴藥驗看。

三十七條帕子,無一例外,全部顯了紅。

“都是服過落胎藥的娼婦。”

未婚夫當衆退婚,官府查封書院。

有人回家後被族人沉塘,有人被賣進勾欄。

那個考上女史的姑娘,臨死還攥着任書問我:

“先生,讀了書,爲甚麼還是活不了?”

後來我才知道,未婚夫看中了書院的地皮。

嬤嬤收了他的銀子,便替三十七個姑娘判了死罪。

再睜眼,她又捧來了那隻夾層藏藥的木匣。

我沒有讓學生進來。

而是命人取來三十七隻香囊,一隻只放進匣中。

那是京中貴女送來書院,請姑娘們替換新繡樣的。

每一隻內襯,都繡着主人的閨名與府徽。

隨後我叫來管事,將一沓拜帖塞進她手裏。

“快去請京中叫得上名號的達官貴人,一家都別落下。”

......

“東家,真要請?”

管事捏着手裏厚厚的一沓拜帖,手抖得像篩糠。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裏那棵百年的銀杏樹。

“去。”

“告訴她們,今日書院有大戲,晚了可就佔不到好位置了。”

管事咬了咬牙,轉身從後門跑了出去。

前門的方向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門軸發出酸澀的斷裂聲。

賀庭淵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大步流星地跨進院子。

他身後跟着十幾個手持木棍的家丁。

走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穿着暗紅宮裝、眼神刻薄的老婦人。

“晏明燭,你給我滾出來。”

賀庭淵停在院中,目光輕蔑地掃過四周的學舍。

我理了理衣袖,走下臺階。

“賀公子,今日書院不待客,請回吧。”

賀庭淵冷笑一聲,滿臉都是對我的失望。

“待客?”

“你這地方到底是書院,還是暗娼館子,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擋在學舍的月亮門前。

“書院乃清淨之地,由不得你信口雌黃。”

“你一個女人,放着好好的內宅不待,偏要拋頭露面。”

賀庭淵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把這羣不安分的下賤胚子聚在一起,能學出甚麼好規矩?”

“我今日來,是替你清理門戶。”

他讓開半步,露出那個暗紅宮裝的老婦人。

“這位是宮裏掌管女德的崔嬤嬤。”

“有人舉報你這書院藏污納垢,裏面的女學生多是與人私通的破鞋。”

崔嬤嬤端着架子走上前,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晏先生?”

“嬤嬤見笑了。”

我垂下眼,裝出畏懼的模樣。

“學生們此刻都在溫書,實在不便見客,還請嬤嬤寬融幾日。”

崔嬤嬤冷哼一聲,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匣。

“宮裏的規矩,向來是雷厲風行。”

“既是驗清白,哪有等你們串供的道理?”

她將木匣重重擱在院中的石桌上。

“把裏面的人都叫出來,交出貼身之物,投入匣中。”

“若藥水不變色,便是清白。”

“若顯了紅,那就都是服過落胎藥的娼婦,直接鎖拿見官。”

我攥緊手指,連聲音都帶着幾分顫抖。

“這是私刑。”

“官府尚未過問,誰給你們的權力在此處設堂?”

賀庭淵走上前,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晏明燭,你是不是心虛了?”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語氣開口。

“我是你未婚夫,我能害你嗎?”

“我還不是爲了你好。”

“這書院本就不該辦,你乖乖讓嬤嬤驗看,把這羣髒東西趕走。”

“然後把地契交給我來打理,回家安心備嫁,這事就算平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彷彿施捨了天大的恩惠。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

“地契是我晏家的祖產,憑甚麼交給你?”

賀庭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敬酒不喫喫罰酒。”

他轉頭看向崔嬤嬤,拔高了聲音。

“嬤嬤,我看她百般推脫,定是心裏有鬼。”

“這些女學生,說不定就是她用來結交權貴的玩物。”

學舍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孟青檀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衿,紅着眼眶走了出來。

“先生沒有。”

她瘦弱的脊背挺得筆直,死死盯着賀庭淵。

“我們每日卯時起,亥時息,只爲求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你憑甚麼污衊我們?”

賀庭淵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一個黃毛丫頭,也敢頂撞我?”

“你這幅**樣子,指不定爬過多少男人的牀。”

孟青檀氣得渾身發抖。

我快步走過去,將她護在身後。

“賀庭淵,你欺人太甚。”

“我就是欺你,你又能如何?”

賀庭淵一揮手,家丁們立刻上前,將我們團團圍住。

“今日這清白,你們驗也得驗,不驗也得驗。”

崔嬤嬤慢條斯理地打開木匣,露出裏面的一層白底。

“晏先生,別掙扎了。”

“乖乖把姑娘們的貼身帕子交出來吧。”

我靠在門框上,絕望地閉上眼睛。

“要交東西可以。”

“但此事關係幾十個女孩的名節,不能只有你們一面之詞。”

賀庭淵不耐煩地皺眉。

“你還想怎麼樣?”

門外傳來一陣馬車停靠的車軲轆聲。

管事的聲音帶着喘息,從門外傳了進來。

“東家,客人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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