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給大小姐陸芸當保鏢的第七年,我躺在急診走廊,斷了三根肋骨,卻湊不齊八萬手術費。
這七年裏,我替她擋過暗巷的刀,薪水從一千漲到一千二;
我替她捱過綁匪的槍,薪水從一千二漲到一千五;
我替她受過深可見骨的傷,換來“表現獎勵”五十塊。
管家總是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
“陸衍,放心幹,以後錢會更多的。”
我放心了七年,直到今天替她被面包車撞飛,命懸一線。
劇痛中,我第一次主動撥通了陸芸的電話求救。
“陸衍,你薪資一千五還不夠花?”
電話那頭透着奇怪的語氣,
“我都給你開到這個數了,手術費也付了?還想要多少?”
我嚥下喉嚨裏的血沫,苦澀開口:
“大小姐,我一千五的月薪......真的交不起這八萬的手術費。”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緊接着傳來東西砸碎的聲音。
再開口時,陸芸的聲音徹底變了調:
“可我給你開的......不是時薪嗎?”
......
“陸衍,拿着,這是這個月的薪水。”
管家陸福笑眯眯地攔住我的去路。
他將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塞進我手裏。
那信封輕得沒甚麼分量,裏面只有十五張嶄新的紅票子。
“福叔,這......”
我捏着信封邊緣,喉嚨裏像是卡了一把乾草。
我低頭看着自己洗得發白的衝鋒衣袖口。
陸福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意。
“陸衍啊,一千五不少了。”
“你從小被陸家養大,喫穿都在家裏,這錢就是給你當個零花。”
“放心幹,大小姐看在眼裏,以後錢會更多的。”
我嚥下嘴裏的苦澀,默默點了點頭。
“謝謝福叔,也替我謝謝大小姐。”
我將信封揣進貼胸口的內兜裏。
那十五張鈔票貼着我的心口,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三年前,我覺得自己是個大老爺們,再成天住在陸家主宅惹人閒話不合適。
所以,我主動搬到了南城區的城中村。
可這個決定,似乎徹底惹惱了陸芸。
“嗡嗡——”
口袋裏的破舊二手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着“大小姐”三個字。
我立刻按下接聽鍵,背脊下意識挺得筆直。
“大小姐。”
“城東夜色酒吧,給你二十分鐘。”
電話那頭傳來陸芸不耐煩的聲音。
背景音裏夾雜着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
“晚一分鐘,你這個月全勤別想要了。”
沒等我回話,電話直接掛斷。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從這裏到城東,騎我的二手電動車至少需要半小時。
我咬了咬牙,轉身跑向街角。
直接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城東夜色酒吧,麻煩快點。”
看着計價器上飛速跳動的數字,我的心都在滴血。
房租八百,水電一百五。
加上這趟打車費,這個月剩下的日子,我又得靠清水煮掛麪度日了。
十五分鐘後,我衝進酒吧。
刺眼的霓虹燈晃得人眼暈。
我在卡座區一眼就看到了陸芸。
她穿着一身黑色吊帶裙,冷着臉靠在真皮沙發上。
她對面坐着幾個染着頭髮的公子哥。
其中帶頭的是陸家二房的小少爺,陸澤。
“喲,芸姐,你養的那條狗來了啊?”
陸澤手裏端着酒杯,斜着眼睛瞥向我。
他身邊的幾個混混立刻爆發出一陣鬨笑。
我沒理會他們,徑直走到陸芸身邊。
微微低頭,語氣恭敬。
“大小姐,我來接您回家。”
陸芸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舊衝鋒衣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誰讓你穿成這樣出來的?丟人現眼。”
她冷哼了一聲。
“我讓你搬出去,是讓你去要飯的嗎?”
我低着頭,沒有反駁。
我知道她在氣甚麼。
三年前我搬出陸家那天,她砸碎了客廳裏最喜歡的那隻清代花瓶。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我不知好歹。
從那以後,她對我說話就總是夾槍帶棒。
我覺得這是她作爲大小姐的驕傲,我在她眼裏,大概真的是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說話啊!啞巴了?”
陸芸猛地站起身,手裏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我讓你接你就接,你到底在跟我犟甚麼?”
就在這時,旁邊的陸澤突然站了起來。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手裏還拎着半瓶洋酒。
“一個保鏢而已,芸姐你跟他生甚麼氣。”
陸澤冷笑一聲,突然舉起酒瓶。
“這狗既然不聽話,我替你教訓教訓!”
他手腕一翻,酒瓶直接朝陸芸的方向砸了過去。
他明顯是衝着陸芸去的。
我瞳孔驟縮,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我一步跨上前,死死擋在陸芸身前。
“砰!”
沉悶的碎裂聲在我耳邊炸開。
厚重的玻璃瓶底狠狠砸在我的後腦勺上。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
溫熱的液體順着我的額頭流進了眼睛裏。
視線瞬間被染成了血紅色。
我咬着後槽牙,一聲沒吭,死死盯着眼前的陸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