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入無間地獄，我總算求來投胎名額。
夫妻共投人胎，投生地北京。
周圍的鬼羨慕不已。
整個地府都知道，江敘曾經當衆立誓，要和我做十生十世的夫妻。
我剛要用通靈符告訴他喜訊，他的傳音卻先到了。
“宋瑤收養流浪狗上戶口需要已婚身份。
阮知，你先來三生石把婚離了，明天就復婚。
你知道的，我總不能讓她失落。”
周圍的鬼瞬間安靜。
從前我還會疼。
可這次我只是平靜回了一個：“好。”
他鬆了口氣，以爲我終於懂事。
這爲了這名額我散了一魂二魄，一旦離婚，名額永久失效，我的三百年煎熬全白費。
宋瑤是他放不下的女兄弟，他甚至可以爲了她的狗讓我妥協。
既然如此，那我就祝你們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
“阮知，帶好你的冥籍本。”
江敘的聲音透過通靈符傳出來，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溫和。
“瑤瑤這丫頭脾氣倔，我不順着她，
她能在三生石辦事大廳門口哭一天。”
“你乖一點，出來配合一下。”
酆都辦事大廳走廊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剛纔還在羨慕我拿到人胎名額的幾個女鬼，此刻面面相覷。
她們臉上的豔羨褪去，換上了毫不掩飾的同情與尷尬。
我將手裏的那張泛着金光的單子摺疊起來，塞進衣袖的夾層裏。
“好。”
我對着通靈符說。
“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江敘輕笑了一聲。
“我在辦事處對面的忘川河路口等你，外面陰風大，多穿件固魂衣。”
他總是這樣，用最體貼的語氣，做着最殘忍的決定。
我切斷通靈符的靈力，沒有理會周圍鬼魂探尋的目光，
徑直飄向升降梯。
走出大廳門，一輛黑色的懸浮幽冥車停在彼岸花叢旁。
江敘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搭着方向舵。
看到我走近，他降下車窗，替我推開了副駕駛的門。
“上車吧，時間剛好。”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靈力表。
我站在車門外，沒有動。
“江敘，我拿到名額了——
人胎，夫妻共投，下輩子我們可以繼續做夫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酆都的鬼氣濃度。
他愣了一下。
隨後，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伸手揉了揉眉心。
“阮知，爲了不讓我幫瑤瑤這個忙，
你連搖這種藉口都編得出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一絲縱容的無奈。
“我知道委屈你了。
但你也清楚，瑤瑤從小沒有安全感，
她收養的那隻流浪狗魂魄馬上就要消散了，必須立刻上戶口用冥氣溫養。”
“她只是想證明，在這個地府裏，還有人願意無條件站在她那邊。”
“明天一早，我就在三生石門口等你。”
“復婚後，我休年假，帶你去望鄉臺看人間的煙火，好不好？”
我看着他深情的眼眸，只覺得魂體深處泛起一陣細密的撕裂感。
這套說辭，我已經聽了太多次。
三百年前我們的冥婚紀念日，他包下了整個酆都酒樓。
菜剛上齊，宋瑤打來通靈符，
說她在惡狗嶺迷路了，問他敢不敢十分鐘內出現。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面對着滿桌的貢品，
看着窗外的幽冥磷火發呆。
後來我被惡靈咬傷在洞府裏躺了兩天。
他回來後，也是用這樣溫柔的語氣，
說瑤瑤只是個長不大的孩子，讓我多包容。
從那時起，我就該明白，他的偏愛是有順位排序的。
“上車吧，別讓瑤瑤等急了。”
他催促道。
我收回視線，拉開後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江敘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沒有說甚麼，一腳踩下靈力踏板。
車廂裏放着輕柔的安魂曲。
他單手握着方向舵，另一隻手在通靈符上飛快地注入靈力。
符文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愉悅。
我偏頭看向窗外，路邊的彼岸花飛速倒退。
袖子裏的名額單靜靜地躺在那裏。
那是一個需要承受三百年無間地獄業火，才能換來的億分之一概率。
也是他曾經無數次趴在我耳邊，說想要和我一起去人間看太陽的承諾。
現在，這個承諾成了他眼裏阻礙他展現兄妹情深的謊言。
我閉上眼睛，把手輕輕覆蓋在隱隱作痛的心口上。
沒關係。
既然是謊言，那就永遠不要讓他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