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臨盆那夜大出血,說唯有庫中的千年老參能救我與皇嗣的命。
那是我父兄用赫赫戰功換來的先帝賞賜,也是我帶入宮的嫁妝。
可皇帝一道口諭,硬生生從太醫院將它截走,賞給了淑妃。
“身爲皇后怎可小家子氣。”
理由是淑妃夢見鳳鳥銜珠,他深信那是雙生皇子的吉兆。
我的貼身侍女跪爬至養心殿求藥,被淑妃的人死死按在玉階之下。
皇帝只隔着簾子說了一句:
"皇后出身將門,哪有那麼嬌貴,讓她忍忍便是。"
侍女被拖出去杖了二十板。
我在血泊中昏死過去。
醒來時,產婆跪在牀前,懷中抱着一塊渾身青紫的小小身體。
我沒哭。
我只問了一句:"萬壽節宮宴,是哪日?"
三日後,滿朝文武齊聚太和殿,我命人抬上一隻鑲金的壽禮匣。
皇帝以爲是我父兄從北疆獻上的大捷賀禮,笑着讓人打開。
黃綢掀起的瞬間,淑妃的酒杯碎在地上。
太后兩眼一翻,直直栽下鳳椅。
我端坐上首,一字一句:
"陛下,您的嫡長子,來給您拜壽了。"
......
“崔玉寧,你還要躲在屏風後面跟朕置氣到甚麼時候?”
李乾龍不耐煩的聲音穿透十二扇紫檀木屏風,傳進昏暗的內殿。
我不說話。
殿內沒有點燈。
濃重的苦藥味死死壓着散不去的血腥氣。
我靠在牀頭,厚重的金線錦被嚴嚴實實地蓋在身上,遮住了我已經平坦的小腹。
屏風外,李乾龍沒有跨進內殿半步。
太醫署的人知道那株救命老參被截走,怕天子遷怒S人,誰也不敢去報實情。
何況淑妃手下的嬤嬤先前就威脅太醫署,若敢拿走救命老參,就是衝撞淑妃的雙生氣運。
耽誤淑妃懷下龍子,必然在陛下面前告狀。
剩下的太醫乾脆裝作不知。
李乾龍信了。
畢竟在他眼裏,我這個將門出身的皇后,命硬得很。
也因爲淑妃說,孕婦最忌諱沾染病氣,衝撞了她腹中雙生子的祥瑞。
所以他站在十步開外,連看都不願多看我一眼。
“動個胎氣,你連牀都下不來了?”
李乾龍冷笑一聲。
“不過是一株老參,你身爲中宮,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晚晴夢到了鳳鳥銜珠,那是天降祥瑞。太醫也說她胎象有異,極可能是雙生子。”
“你身強體健,熬一熬就過去了。晚晴身子弱,那參給她用,纔是物盡其用。”
我看着屏風上他模糊的身影。
那夜我疼得手指抓爛了牀單,下身湧出的血浸透了三牀棉墊。
他一句“熬一熬”,就抹平了我孩子的命。
“陛下今日來,有何事?”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乾啞得像砂紙磨過。
李乾龍頓了一下。
似乎對我的平靜有些意外。
往常這個時候,他以爲我會搬出父兄的軍功來壓他,或者聲淚俱下地指責淑妃。
見我沒鬧,他的語氣帶上了高高在上的施捨。
“三日後就是萬壽節。”
“晚晴到底年輕,沒操持過這麼大的宮宴,內務府送去的摺子她看不明白。”
“你既然只是氣血虧虛需要安胎,就把鳳印先交出來,讓晚晴身邊的人拿着,去內務府支取銀錢。”
我看向牀頭的一個黑漆匣子。
鳳印就在裏面。
而在黑漆匣子後面的夾牆冰格里。
躺着我那個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天下,就渾身青紫嚥了氣的孩子。
“萬壽節的賞賜,內務府一向有定例,不需要鳳印。”
李乾龍清了清嗓子。
“晚晴懷着祥瑞,朕想借着萬壽節的喜氣,大封后宮,提一提她的位份。”
“這事需要鳳印蓋印。”
我隔着帷幕,靜靜地看着他。
“陛下想把庫房裏那對百年紅珊瑚也賞給她,對嗎?”
李乾龍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消息倒是靈通。”
“那是你父兄送進宮的,但既然進了宮,就是皇家內庫的東西。”
“晚晴喜歡那珊瑚的成色,說看着能安胎。”
那對紅珊瑚,是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嫁妝。
入宮那年,李乾龍親自替我將其收入庫房。
“臣妾沒有攔着陛下賞人。”
“那就讓你的賤婢滾出來,把鳳印交了。”
聽到他提起秋骨,我原本放在錦被下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秋骨下不了牀。”
我盯着屏風。
“那夜她去求藥,被淑妃的人按在玉階下,陛下賞了她二十板子。”
太監們用的是帶刺的實木板。
如今她就躺在偏殿,傷口潰爛發臭,進氣多出氣少。
李乾龍在外面嗤笑出聲。
“你還在怪朕?”
“那賤婢在養心殿外大呼小叫,驚擾了晚晴的胎氣。”
“朕只打了她二十板子,已經是看在你崔家的面子上。”
“崔玉寧,你別以爲自己躲在屏風後面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朕就會心疼。”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旁邊的紫檀木桌。
“晚晴心善,還特意替你向朕求情,說那夜不該拿走你的參,怕你因爲保胎艱難記恨她。”
“你若再這樣端着皇后的架子斤斤計較,只會讓朕覺得你惡毒。”
我看着他暴怒的影子。
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我當年拼死擋過暗箭,將他一路扶上皇位的男人。
“臣妾沒有端架子。”
我將被角掖平,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鳳印鎖着,鑰匙在秋骨身上。她若能醒,陛下自然能拿到。”
“好,很好。”
李乾龍似乎徹底失去了耐心。
“你非要爲了一個賤婢跟朕作對,拿你肚子裏的皇嗣做籌碼。”
他轉頭向身後的太監總管下令。
“傳朕旨意,皇后抱恙,萬壽節宮宴一切事宜,交由淑妃全權做主。”
“內庫的東西,淑妃要甚麼,直接砸鎖取走,不必過問鳳印。”
腳步聲漸行漸遠。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冷冷地丟下最後一句話。
“萬壽節那日,你要是還能喘氣,就給朕準時出席。”
“別讓滿朝文武覺得,朕虧待了你們崔家。”
厚重的殿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我掀開錦被,摸着乾癟平坦的小腹,慢慢走下牀。
來到冰格前,我打開那個黑漆匣子。
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
裏面那個小小的身體已經僵硬,青紫的皮膚上結着一層薄薄的冰霜。
我沒流一滴眼淚。
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冰涼的臉頰。
“別怕。”
“三日後,娘帶你去太和殿,給你父皇賀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