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自費百萬在山裏建的衛生所,被一個在我這裏免費吸了三年氧的老人舉報了。
她兒子拿着每次兩塊錢的轉賬記錄,實名告我非法行醫,賣假藥,騙老人錢。
衛健委封門那天,全網都在罵我是“索命鬼”。
我一句都沒解釋。
只默默地叫來重卡,連夜搬空了衛生所裏所有呼吸機,製氧機跟進口救命藥。
七天後,大雪封山。
舉報我的劉大媽急性哮喘發作,血氧跌到80,她兒子跪在雪地裏給我打電話:
“秦醫生,求你把製氧機借出來,救救我媽!!!”
我看着那份蓋着公章的停業整改通知,平靜的拒絕:
“不好意思,我被舉報說黑醫,不能非法行醫。”
1
我在這座大山待了三年。
三年前下鄉義診,我親眼見到一個老人,因爲買不起幾十塊錢的平喘藥,在雪夜裏活活憋死。
第二天,我就自費百萬,把村裏的破磚房改成了衛生所。
呼吸機,製氧機,急救設備,一樣一樣運進來。
基礎病藥物只收兩塊錢成本,問診,打針,測血糖全免費。
就算每個月倒貼近一萬,我也心甘情願。
手機突然震了。
來電顯示,村委會老支書。
“秦醫生,縣衛健委來人了。你馬上過來一趟。”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我心裏一沉:“出甚麼事了?”
“來了再說。”
電話剛掛,鄉鎮衛生院老周的語音就彈了出來。
我點開,裏面只有一句:
“秦醫生,有人把你舉報了。”
“說你非法行醫,賣假藥,騙老人錢。”
我握着手機,指節一點點發緊。
老周又補了一句:
“舉報材料裏,還附了微信轉賬截圖。每筆兩塊,備註寫着‘秦醫生看病錢’。”
我沒再問。
因爲全村只有一個人,每次轉賬都會把這六個字寫的工工整整。
那個在我這裏免費吸氧三年的劉大媽的兒子。
我打開村羣。
果然,他剛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鎮醫院開的進口藥,文案只有一句:
【三百塊一盒的真藥,貴是貴了點,但至少喫着放心。】
【窮人命賤,也不能讓人拿假藥當小白鼠騙。】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的把手機扣在桌上。
原來三年救命之恩,在別人眼裏,只值一張舉報材料。
2
村委會辦公室在二樓。
老支書幹了半輩子,頭髮全白了。
我推門進去,衛健委督導室的孫主任坐在正中間,旁邊跟着兩個拿記錄本的科員。
“秦玥,你那個衛生所,我說過多少次了?”
老支書把菸頭在菸灰缸裏狠狠的摁。
“我說讓你去縣裏把執業點變更手續辦全!你倒好,現在被人捅到市局去了!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支書,我沒賺一分錢。這三年的進藥單和賬本全在......”
“賬目不重要。”
孫主任擺手打斷我。
“重要的是你被舉報了。市局要求嚴肅處理,必須給羣衆一個交代。”
“那舉報的內容查了嗎?”
“查了。”孫主任嘆氣,“看了你的進藥單,確實是平價正品藥。但是......”
“但是甚麼?”
“但是舉報信上有一條,說你未取得鄉村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擅自開展診療活動。”
“你的第一執業點在省城三甲醫院,在這裏行醫,哪怕只收兩塊錢,程序上就是違規的。”
我看着他,沒說話。
他喝了口茶,語氣軟了一點。
“秦玥,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這年頭,好心不一定辦好事。”
“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簽了這份停業整頓通知書,衛生所查封,這事翻篇。”
“第二,市局立案調查,把你省城的編制跟行醫資格全吊銷。”
我問:“簽了字,這事就過去了?”
“行政上過去了。”
他把茶杯放下。
“至於村民那邊,時間長了就忘了。過兩個月風頭淡了,你再想辦法。”
我沒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秦玥,你在體制內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甚麼時候該低頭。”
我站起來。
“讓我想想。”
走出村委會,鄉鎮衛生院的老周在樓下等我,臉色發白。
“秦醫生,你看看這個。”
手機屏幕上,是本地論壇的兩個爆款熱帖。
第一條是鎮衛生院的李副院長髮的:
“搞了一輩子基層醫療,有些話憋很久了。所謂的免費義診,聽起來是爲村民好,實際上就是惡意傾銷,壟斷病患。把正規診所逼死,她好一家獨大。劉家小兒仁義,替所有基層醫生喊了一嗓子。”
第二條是衛生所的護士小劉用小號發的:
“我承認秦醫生確實讓很多老人省了錢。但是醫生私下無證收費,怎麼說都不合規。劉大哥說出來,只是替老百姓說了句實話。#拒絕鄉村黑醫#”
我把手機還給老周。
昨天,小劉剛因爲上班打遊戲導致配錯藥,被我扣了當月績效。
李副院長則一直眼紅我衛生所的門診量,斷了他的高價輸液財路。
“秦醫生,怎麼辦?”老周聲音發顫,“衛健委那邊說明天上午來貼封條。”
“行。讓他們貼。”
“那李副院長和小劉那邊......”
“不用管。”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劉大媽的兒子又發了一條新動態,是他媽在衛生所門口可憐巴巴的照片,配文是:
“希望衛健委能查清楚,還我們老百姓一個公道。”
底下有人評論:“秦醫生會不會報復你們家?”
他回了一個字:“我不怕。”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
老周還在旁邊站着,欲言又止。
“還有事?”
“秦醫生,我多嘴問一句,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看着村口那塊救死扶傷的石碑,大雪已經洋洋灑灑的落了下來。
“明天你就知道了。”
3
第二天上午九點,衛健委的人準時的到了。
來的依舊是孫主任和那兩個科員,手裏拿着封條和一沓紅頭文件。
老支書親自到村口接的人。
他一路陪着笑,把人引到衛生所門口。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衛生所的大門敞開着。
裏面空空如也。
別說呼吸機,製氧機,連藥架上一片阿司匹林都沒剩下。
“這......這是怎麼回事?”
孫主任推了推眼鏡,有點懵。
我從旁邊那棵大槐樹下走出來,把提前準備好的資產清單遞過去。
“孫主任,我接到通知,要積極的配合停業整頓。”
“所以,我已經把我私人出資購買的所有醫療設備和藥品全部撤走了。”
我指了指空蕩蕩的房間。
“現在,你們可以貼封條了。”
孫主任接過那份清單,手都在抖。
從德國進口的呼吸機到瑞士原產的特效藥,每一項後面都跟着一長串零。
他旁邊的年輕科員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
“秦玥,”孫主任把文件夾合上,“你這是在跟我們耍脾氣!!!”
“孫主任,我是在執行規定。”
“可我們不是這麼商量的!”
“孫主任,我也是體制內出來的,理解您的難處。”
“這件事已經在網上發酵,社會影響已經造成了,我不做點甚麼,沒法給您交差。”
他看着我,半天沒說話。
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行,我批准了。”
他把蓋着公章的停業整頓通知書往門上一拍,沒貼封條,帶着人扭頭就走。
老支書追出去送人。
我站在空蕩蕩的衛生所裏,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老周在門口探頭探腦。
“秦醫生,你真的把所有東西都搬走了?”
“不是搬走,是整改。”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開始打字。
五分鐘後,村裏幾個微信羣同時彈出一條消息。
“應衛健委整改要求,自即日起,本衛生所無限期停業整頓。”
“本人名下所有私人醫療設備及藥品均已撤出。村內一切醫療事務,請諮詢正規醫療機構。”
羣裏一片死寂。
然後,消息像Z彈一樣爆開。
“秦醫生甚麼意思?真不幹了?”
“我媽下週還要來輸液呢,去鎮上要走二十公里山路啊!”
消息越刷越快。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老周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秦醫生,劉大媽的兒子剛纔在羣裏回了一條。”
我翻開手機看了一眼。
他的回覆只有一句話:
“你這是被舉報了,故意報復全村人!”
4
當天上午十點,本地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
配圖是我發的停業通知截圖,配文依舊只有一句話:
“這就是報復!搬空衛生所,讓全村老人沒藥喫。這就是省城專家的格局!”
這個帖子十分鐘內衝上本地熱搜。
原因是有人轉發了。
轉發的人是“醫療圈內幕”,一個有五十萬粉絲的本地醫療大V。
他的轉發語是這麼寫的:
“這位秦醫生,是我見過最狠的。被投訴了就直接搬空衛生所,幾百個村民的死活都不管。”
“表面上是配合整改,實際上是把所有村民架在火上烤。這不叫報復叫甚麼?”
底下有人評論:“這個秦醫生到底甚麼來頭?”
大V回覆:
“省三甲醫院的主治醫師,據說馬上要評副高。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她的編制跟職稱怕是懸了。”
我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我已經坐上了回城的車,窗外的雪越來越大。
老周站在村口,手裏還攥着手機,雪落了他一頭。
“秦醫生,現在怎麼辦?”他在電話那頭問。
“村裏情況怎麼樣?”
“甚麼?”
“我問村民們。”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聲說:
“劉大媽今天沒來衛生所。她兒子在村裏開大會,說他趕走了黑心醫生,幫大家省了錢。”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在看熱鬧。好幾個老人聚在衛生所空蕩蕩的門口,問我,秦醫生真的不回來了嗎?我這降壓藥喫完了,去哪買?”
我沒說話。
手機震了。
衛健委的孫主任發來一條微信:
“秦玥,上面在關注這件事。你改得太快了,有人覺得你是‘消極抵抗’。”
我把手機放下。
消極抵抗?
不。
我只是做了三年善事卻被舉報,心涼了。
回城的第三天,百年一遇的暴雪突襲。
電視新聞裏,氣象臺連發三道紅色預警。
通往山區的所有道路全部被封死,救援隊無法進入。
我關掉電視,給自己衝了一杯熱咖啡。
剛坐到沙發上,這纔看到,村裏的微信羣,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