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侯府尋回那日,京城落了十年不遇的暴雪。
暖閣裏,假千金林婉柔握着我凍裂的手假意落淚:“姐姐,你總算回來了。”
宴席剛過,行至冰池邊,她忽然湊近我耳邊輕聲說:“去死吧!”,想把我推入冰窟。
不料腳下打滑,她自己倒栽摔進冰水。
小廝撿到赤金長命鎖,鎖底生辰戳破十六年調包真相,當場領了侯爺賞賜。
往後待我真心的周嬤嬤,亦會受經書善報庇佑,兒子得中秀才,好運接踵而至。
滿院譁然,人人都以爲是天意報應。
唯有我心知肚明:方纔那一下,是我腦中的《反彈經》,翻響了第一頁,因果已然落鎖。
……
兩個粗使婆子把我架起來,腿已經麻了,踉蹌了一下。
經過林婉柔身邊時,她渾身溼透,正被丫鬟拿大氅裹住,凍得臉色青白。
她抬頭看見我,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怨毒,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等着。”
我被她那眼神釘了一下,那怨恨太直接,太鋒利。
“先送大小姐回房,叫府醫來。”
侯爺站在廊下,玄色大氅上落滿雪,聲音沉得像塊鐵。
然後我被扔進了偏院。
屋子裏的炭盆是冷的,牀板硬得硌人,被褥泛着一股黴味。
我伸手摸了一把額角的傷,掌心黏膩溫熱,疼得我眼前發黑。
但就在那一陣發黑裏,腦子裏那本書嘩啦啦翻了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墨跡未乾,一行字浮出來:“傷我者,自傷。”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幾秒。
這不是我第一次看見它。
被拐十年,我在山野破廟裏發過三次高熱
每一次昏迷,都能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響。
起初以爲是幻覺,直到有次惡犬撲來,我慌亂中照着那字跡在心頭過了一遍,那畜生當場摔斷了腿。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東西是我的保命符。
誰把惡意直直遞到我眼前,害意便反噬自身;
誰真心善待我,善意也會即刻回報。
“大小姐。”
門簾被掀開,一個圓臉丫鬟端着托盤進來。
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晃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
“喝茶。夫人賞的碧螺春。”
茶盞是涼的,茶葉沉在底,連熱氣都沒冒。
我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杯壁。
那丫鬟忽然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似的,托盤一歪,另一盞滾燙的熱茶翻下來。
我看見了,那茶水是朝着我手背來的。
“啊!”
尖叫聲炸響,卻不是我的。
那丫鬟整個人彈了起來,手裏的茶壺脫手飛出。
滾燙的茶湯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全潑在了她自己手背上,又濺了旁邊剛進門的林婉柔一身。
“春杏!你做甚麼!”林婉柔被燙得尖叫,手腕上迅速紅起一片。
春杏的手背已經冒出細密的水泡,她瞪着我,眼睛瞪得滾圓,嘴張了又張,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只沾了一點餘溫,微微發紅。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着粗布圍裙的嬤嬤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薑湯。
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眼林婉柔紅腫的手腕,眉頭皺成疙瘩。
“大小姐,老奴是廚房的周嬤嬤。方纔在池邊見您摔着了,心裏不落忍,這薑湯是給您驅寒的。”
她把薑湯放在桌上,碗底磕出沉悶的響。
“老奴活了五十年,沒見過您這麼苦命的孩子。”
我捧着那碗薑湯,熱氣撲在臉上,眼眶一下就酸了。
“嬤嬤,您不怕我?”
周嬤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怕甚麼?您是個好孩子。老奴給您送碗湯,天經地義。”
她轉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瓷,動作慢騰騰的。
“往後老奴天天給您送,您別嫌棄。”
我低頭喝了一口薑湯,辛辣的暖意從喉嚨滾下去。
後腦勺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可那口薑湯順着喉嚨滾下去,胸口那股悶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中了!中了!周嬤嬤家的兒子中秀才了!”
周嬤嬤手裏的掃帚“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什、甚麼?”
傳信的小廝跑進來,滿臉喜色:
“宮裏的喜報剛到,您家周小公子中了秀才!夫人說了,這是侯府的喜事,賞您十兩銀子呢!”
周嬤嬤愣在原地,眼眶慢慢紅了。
她轉過身看我,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大小姐……老奴、老奴……”
我連忙去扶她。
林婉柔捂着手腕,死死盯着我,指甲在袖子裏掐得咔咔響。
“姐姐,你……”
她話沒說完,侯爺跨進了門檻。
他右手按着太陽穴,腳步虛浮,臉色極差。
管家在旁邊攙着他:“老爺頭風又犯了,疼了一夜……”
侯爺擺擺手,示意管家閉嘴。
他走到屋裏,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我額角的傷上。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碰,又猛地縮了回去。
就在他縮手的瞬間,他按在太陽穴上的右手忽然鬆了。
他愣了一下,手指輕輕敲了敲額角。
“不疼了?”
管家也愣住了:“老爺,您的頭風……”
侯爺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脖頸。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困惑,有試探,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愧疚。
“往後大小姐的膳食,讓周嬤嬤單獨做。”
周嬤嬤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奴謝老爺信任。”
她退到我身後站着,像一棵老樹,紮了根似的。
林婉柔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紅腫的手腕。
她站起身,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瞬。
“你等着!”
聲音壓得極低。
我低頭又咬了一口糖藕,甜的。一直甜到嗓子眼。
我知道,她遲早還會來。
而每一次,這書都會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