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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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蔣忻凌晨纔回來。

我正坐在被砸爛的畫室裏,割下畫布上的最後一塊簽名。

這幅畫,我畫了七年。

二十三歲的顧蔣忻穿黑色襯衫,二十四歲的他站在落地窗前抽菸,二十五歲的他第一次喝醉,靠在沙發上叫姐姐的名字。

每一年,我都偷偷添上一筆。

我以爲只要畫得足夠久,總有一天,他看向我的目光也會變得溫柔。

現在不必了。

畫布被我剪成碎片,顧蔣忻的臉落了滿地。

他推門進來,皮鞋正好踩在自己的眼睛上。

“你姐姐已經沒事了。”

他的語氣依舊冰冷。

彷彿他深夜回來,只是爲了向我宣佈姐姐平安,並不是來看我。

我低頭剪下一塊畫布。

“那就好。”

顧蔣忻皺起眉。

從前姐姐只要有一點不舒服,我都會鬧。

姐姐心臟病發作,他趕去醫院,我便鎖上別墅大門,把他的車鑰匙扔進魚缸。

姐姐做手術,他在醫院守了一夜,我就穿着睡衣坐在醫院門口,把早餐、文件和充電器一樣樣扔進垃圾桶。

我指着病房裏的姐姐,一遍遍問他:

“她有丈夫,你憑甚麼陪她?”

他罵我不可理喻。

我便抓住他的領帶,當着所有人的面吻他。

像個瘋子一樣宣示主權。

可我現在不想鬧了。

顧蔣忻反而不習慣。

他將一張檢查單扔在我面前。

“醫生說,她是受驚過度。”

“明天去醫院道歉。”

我看了一眼。

姐姐和孩子都平安無事。

顧蔣忻卻紅着眼守了她大半夜。

而我吐在洗手間裏的血,大概已經被傭人沖走了。

我剪斷最後一根線。

“好,我去道歉。”

他盯着我,像是在等下一句話。

等我提出不許他再見姐姐,等我拿道歉換一個條件。

畢竟這些年,我從來不會白白低頭。

結婚第一年,姐姐心臟病復發。

顧蔣忻拋下高燒的我,陪她去了醫院。

我連夜讓人拆掉了姐姐最喜歡的玻璃花房。

他回來後大發雷霆。

我將自己燒到四十度的檢查單摔在他臉上,逼他在姐姐的花房和我的臥室之間選一個。

他最終進了我的房間。

即便坐在牀邊看了整夜文件,一句話也沒跟我說,我也覺得自己贏了。

第二年,姐姐回國。

顧蔣忻親自去機場接她。

我開車追了二十公里,故意從他的車旁擦過去,撞上護欄。

他抱着滿臉是血的我去了醫院。

醒來後,我攥着他的衣袖笑。

“顧蔣忻,你看,你還是選了我。”

他臉上沒有半點心疼。

只有厭惡。

“姜明月,你真是個瘋子。”

我卻不在乎。

只要他肯留下,瘋子就瘋子。

我愛了顧蔣忻十年。

愛到不在乎他是否厭惡我。

只要他還是我的丈夫,我就可以一直搶下去。

可現在,我只剩三個月了。

顧蔣忻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我的條件。

他臉上的戒備卻沒有散去。

“姜明月,你最好別耍花樣。”

我抬起頭:“如果我真的肯向她道歉,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他眼中露出一絲瞭然。

彷彿早已看穿我的把戲。

“說。”

“今晚別去醫院。”

顧蔣忻臉色驟沉。

我扔下剪刀,第一次沒有理直氣壯地逼他,只輕聲說:“留下來陪我一次。”

今天醫生告訴我,我只剩三個月。

今天他拆了我的畫室。

今天他第一次打了我。

我不想一個人。

顧蔣忻卻冷笑了一聲。

“這纔是你的目的?你明知道她胎像不穩,還要在這種時候跟她爭?”

我看了他很久。

“如果我說,我也生病了呢?”

他眼中短暫地掠過一絲緊張。

下一秒,卻看見了我腳邊碎裂的畫像。

那點緊張很快變成失望。

“姜明月,你用過這一招了,五年前,你爲了阻止我參加她的生日,謊稱自己出了車禍,現在又想裝甚麼病?”

我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

五年前,姐姐生日那天,我的確給他打過電話。

我說我出車禍了,讓他來救我,其實只是額頭被撞破了一點皮。

可他真的來了,他將我從駕駛座拖出來時,氣得雙手都在發抖。

我卻抱住他,笑得像是偷到了全世界。

爲了這件事,我高興了整整五年。

原來人真的不能撒太多謊,不然臨死之前,連一句真話都沒人肯信。

顧蔣忻拿起車鑰匙。

“我今晚陪她。”

走到門口,他像是怕我再發瘋,回頭警告:“你如果再拿自己的身體威脅我,我也不會回來。”

我望着他,輕輕點頭:“知道了。”

門關上後,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畫布。

胸口的劇痛終於壓不住了。

我咳出的血濺在他的眼睛上,這一次,畫裏的顧蔣忻終於爲我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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