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因爲爸媽腰不好,提不了井水,卻又放不下那幾畝地和相處了幾十年的老鄰居,說甚麼也不肯跟我進城。

我自費花了三百萬,給村裏通了自來水。

引水,鋪管道,建水塔,給村裏家家戶戶裝了水龍頭。

工程竣工那天,全村人都誇我孝順。

我想,這下爸媽總算能過省心日子了。

可一個月後我回村,卻發現我媽正彎着腰,趴在村裏老井沿上,一桶一桶喫力地往上拽水。

1

我衝上去一把搶過麻繩,三下五除二把水桶拽上來。

我媽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我,笑了:“阿堯回來了?咋不先說一聲?”

我盯着她的手,雙手上全是麻繩勒出的血痕。

我花了三百萬,給全村都裝了水龍頭。

我以爲我媽再也不用碰這口老井了。

我媽注意到我的目光,趕忙把手縮回袖子裏,笑着說:“沒事沒事,莊稼人的手糙,勒兩下算啥。”

我又氣又心疼地問:“媽,家裏不是有水嗎?”

她含糊回道:“那個......最近用不了,先打井水將就。”

我帶着疑問,提着水桶快步走回家。

到家後直奔廚房,擰開水龍頭,管道里只傳來嘶嘶的空氣聲,一滴水都沒有。

我爸坐在竈臺邊的小板凳上。

“爸,”我蹲下來看他,“水呢?”

他吧嗒了一下嘴,沉默着不說話。

這時隔壁傳來“譁”的一聲。

是水龍頭的水流衝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又急又響。

然後傳來鄰居張嬸的大嗓門:“哎呀這自來水就是好,不用去井邊打水就是方便!洗菜洗衣服,手一擰就來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花300萬通的水,我家卻沒有水用?

我媽從外屋進來,拽了拽我袖子:“你別問了......”

“我不問?”我甩開我媽的手,“媽,我花了三百萬給村子裏通水,你爲了打井水手上勒得全是血,張嬸卻在家擰開水龍頭就用水,憑甚麼?”

我爸深深嘆了口氣:“通水那天,全村都高興,你媽接了一大桶,洗了衣服,還澆了菜。結果第七天早上,水就小了,後來就停了。”

“村長說管道要檢修,讓我們等。”

“只有我們家停了?”我不敢相信,“修了多久了?”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快一個月了。”

爸媽他們已經打了一個月的井水。

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腰彎得像張弓,只要提了重物,腰就要疼一宿。

我站在原地,心裏的火一下子竄到頭頂。

“沒事,媽能打水,”我媽在我身後輕聲說,“還能打幾年呢,你別操心了。”

本來是想讓爸媽少受罪才花300萬給全村通的水,結果就我們家沒有水用。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村長的號碼。

“喂?”村長聲音懶洋洋的。

“李叔,我是宋堯,我想問問我家自來水怎麼停了?隔壁張嬸家怎麼有水?”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村長笑了:“哎呀宋堯啊,你不在村裏不知道,這管道埋得淺了,咱們得重新規劃。你們家那片地勢高,水壓上不去。”

我壓着火:“水壓上不去?隔壁張嬸家跟我就隔一堵牆,她家水壓能上去,我家上不去?”

“這個嘛,”村長打了個哈哈,“具體的我也不懂,已經讓人去修了。”

“修了一個月了!”我怒道,“我媽今天還在井裏打水,腰都快折了,怎麼還沒修好?”

“那我也沒辦法,”村長語氣不耐煩了,“工程是你自己搞的,檢修的事還得村裏得出人出工,大家都有事,你總得給個時間。”

我氣得手都在抖。

“行,”我冷笑,“那不用村裏操心了,我自己請人修,明天就讓施工隊進村。”

2

我掛了電話,大步往村頭走。

村頭有座土坡,坡上立着我花錢修的水塔。

走到坡下,能聽見水塔裏的水嘩嘩地響。

我繞過水塔,走到背面的管道接口處,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我之前爲了檢修方便,特意把我家的水管單獨隔了出來,但現在上面多了一個閘閥。

閘閥是關死的,手柄上纏着鐵絲,打了個死結,還用鉛封鎖住了。

這根本不是臨時檢修,這是蓄意截流。

我氣的渾身發抖,拿出手機把每一個閥門、每一條管道都拍了照。

然後我直接往村委會走,一腳踢開了門。

裏面坐着村長李德厚和他兒子李磊。

李磊先站起來:“宋堯你瘋了?”

我沒理他,盯着村長:“李叔,水塔邊的閥門是怎麼回事?”

村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回答:“甚麼閥門?”

“你別裝糊塗,”我把手機舉到他面前,“我拍下來了,通向我家的管子上加了閥門。”

村長看都沒看手機,譏笑道:“宋堯,你懂工程嗎?那叫分區調控,村裏地勢高,水壓不夠,只能先保證一部分用戶。等壓力調好了,再慢慢放開。”

“一部分用戶?哪部分?”我指着自己,“你家算一部分,我家不算?”

“你家那片管線有問題,”村長臉不紅心不跳,“管道鋪得淺,我怕送水進去把管子撐爆,淹了你家地基。那責任誰擔?”

“放屁,”我怒道,“管道是我找人鋪的,全是國家標準,張嬸家跟我家隔一堵牆,她家有水,我家沒有。你說管線有問題?問題在哪?”

村長的臉沉下來了。

“宋堯,我當村長二十年,村裏水電路哪樣不是我操持的?你花幾個錢就回來顯擺,但工程出了毛病,你找我撒氣?管道是你鋪的,水塔是你建的,現在用不了,只能怪你自己!”

李磊在旁邊冷笑:“宋堯,別給臉不要臉,你爸你媽還在村裏住呢。”

這話像一盆冰水,把我從頭澆到底。

他拿父母威脅我。

“李叔,”我壓着火,儘量讓自己冷靜,“我不跟你吵,你把閥門打開,我家通了水,這事就過去了,我不追究。”

村長重新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閥門現在不能開,等縣裏水利局來驗收了再說。”

“驗收?你之前說檢修,現在說驗收,下次說甚麼?”

“反正現在不能開。”村長冷哼一聲,“村裏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李磊擋在村長前面:“聽明白了就快滾!你再鬧,我叫人了。”

我咬牙道:“行!你們給我等着!”

3

我剛到家門口,還沒進院子,我媽就迎出來了。

她顯然是聽見了動靜,眼眶紅紅的,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媽攥着我的手腕:“你去找村長了?我都聽說了,你別管了。”

“媽,他欺負人,”我憤怒道,“他把水截了,故意不給我們用水。”

“媽能打水,”她搖頭,“打了幾十年了,不差這幾年。”

“腰呢?你腰不要了?”

“莊稼人哪有腰好的?”她笑得比哭還難看,“你聽話,回城裏去,你公司還忙着呢,我跟你爸沒事。”

我爸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門口,沉默的抽着煙。

“你們讓我走?”我氣的聲音發顫,“我走了你們怎麼辦?繼續打井水?繼續被人欺負?”

“阿堯,媽求你了,”她仰着頭看我,眼淚掉了下來,“你走了,我們還在村裏。得罪了村長,我們老兩口沒法活啊,村長要是使絆子,我們連門都出不了。媽求你了,別管了......”

我扶着我媽進了屋,給她倒了杯水。

我聲音沙啞道:“可現在這樣,你們還怎麼生活?”

我爸紅着眼眶說:“閨女,是爸沒本事,白瞎了你的錢。”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捅進我的心裏。

明明我做的是好事,村民不感激就算了,爸媽還要因此受欺負。

憑甚麼?

我非要討個公道!

我抹了把臉,看着爸媽,堅定地說:“爸媽,這不是你們的錯!放心,一切交給我!”

說完我轉身出了院子,打算打電話讓施工隊明天過來一趟。

門口不遠處的老槐樹下,幾個村民聚在一起。

張嬸大笑到:“哎喲,老宋家閨女花了三百萬給村裏裝自來水,結果自己家沒水用!笑死個人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鄰居接話,“嘴上說是爲爸媽修的,我看就是爲了顯擺,花幾個臭錢,想讓全村人感激她。”

“就是,看不起農村人唄!農村人喝井水喝了幾百年,不也好好的?就她矯情。”

“還有啊,她一個女人哪來那麼多錢?說不定是甚麼不正經的錢呢。”

村長冷哼一聲:“她要是當初找我商量商量,就不至於這樣了。女總裁又怎麼樣?在村裏還不得乖乖的,她那套城裏的規矩,在咱這兒不好使。”

我當初自費裝自來水,沒給村長任何管理費和協調費,在村長眼裏,這是不把他放在眼裏,我跳過了他,就等於打了他的臉。

所以截我家的水根本就是蓄意報復!

我用力攥着手機。

行,既然不讓我家用水,那就都別用了。

我撥打了一個號碼:“明天開着挖掘機,帶着工具來我們村一趟。”

4

第二天我和我媽去趕集回來,剛到家門口,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院門上、門板上、地上,全是黃褐色的東西。

糞水順着門板往下淌,在門口積了一窪,蒼蠅嗡嗡地圍着轉。

我站在那兒,看着那一片污穢,憤怒像岩漿一樣從胸口湧上來,燒得我渾身發抖。

欺人太甚。

他們竟然往我家門口潑糞。

我握緊拳頭,正要開口罵。

手機震動,張嬸打來電話。

我接起,她急道:“宋堯,你快來村東田邊,你爸出事了!”

我和我媽趕緊往村東趕。

遠遠看見我爸坐在地上,一隻手撐着地,另一隻手捂着腰。

李磊站在他面前,身後跟着兩三個人,都是村裏的年輕人。

“怎麼回事?”我衝過去蹲下,扶住我爸的肩膀。

我爸臉煞白,額頭上全是汗,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張嬸解釋道:“你爸在地裏幹活,看見李磊帶人在地頭挖溝,把你家的管道挖斷了。你爸去跟他們理論,說那是你家鋪的管子,憑甚麼挖。李磊說管子埋在他家地頭,他有權利挖。你爸不讓,李磊就推了他一把,你爸沒站穩,摔溝裏了。”

“誰推了?”李磊把檳榔渣吐在地上,“他自己站不穩摔的,老頭子六十多了,脾氣還這麼大,說兩句就動手。我躲了一下,他自己摔的。”

我媽紅了眼眶。

我攥着拳頭,氣的渾身血液衝上頭。

我爸在後面拽我的衣角:“阿堯,別......”

現在不是跟他計較的時候,得先處理我爸的傷。

“我送你去醫院。”我轉身扶我爸。

李磊在後面大聲嘲笑:“你爸這身子骨,去醫院也是浪費錢,不如省下來,修個更好的水塔,哈哈哈!”

我咬緊後槽牙沒回頭,扶着我爸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走得很慢,腰彎着,每走一步都吸一口涼氣。

剛到家門口,我讓我爸在門口等着。

這時村長笑眯眯的走過來。

“阿堯啊,聽說你爸摔了?我來看看。”

我沒理他,一腳踹開門,把車開出來,扶我爸進車裏。

他注意到門上的污漬,笑意加深:“磊子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經罵過他了。年輕人嘛,火氣大,推搡了兩下,不是甚麼大事。”

“不是大事?”我壓着滿腔火氣道,“那李叔,你給我推一個試試?”

村長沉了臉色:“你怎麼說話的!磊子那孩子是不對,但那地頭是我家的,你把管子埋在那兒,招呼都不打一個,是不是不合適?”

我咬牙道:“管子是鋪在公共路邊的,不是你家地頭。”

“路邊就是我家地頭,那一片都是我家的。你鋪管子的時候沒跟我商量,我都沒說甚麼。現在磊子想挖個溝,你爸就不讓,這分明是你爸先挑的事!”

我把後車門關上:“誰對誰錯,等驗傷報告出來,讓李磊跟警察解釋吧!”

村長眼神陰冷的盯着我,壓低聲音道:“你要是鬧大了,你這車今天絕對開不出去,以後你爸媽住在村裏也別想再用上水,這事你自己掂量!。”

我的手停住了。

車裏,我爸閉着眼睛,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我媽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着我。

村長退後一步,重新笑起來,聲音恢復正常:“好好想想,叔是爲你好。”

我氣笑了。

我花了三百萬給村裏裝自來水。

結果家裏沒有水,爸媽被欺負,門口被潑糞。

既然這樣,那我通的水,誰也別想再用!

手機震動,施工隊老張打來電話:“宋總,我們到了。”

我看着村長滿臉得意的臉,大聲道:

“來的正好,所有我鋪的管道,水塔,閥門,全部拆光。”

“一根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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