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向謝懷瑾提出和離那日,滿京城都罵我薄情。
謝懷瑾爲我跪過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求過一盞續命燈。
我病好不過一年,竟要棄他而去。
周圍人都勸:
"男人肯爲你折壽,還不夠麼?"
夠的。
若不是我病癒後,能讀出別人心中所求。
我也會守着這份恩情,感激一輩子。
第一次時我看到他求:
【願吾妻平安。】
第二次時,他求:
【願她早日康復,讓阿蘅不必再來侍疾。】
我那時還笑他,連我的醫女也要喫醋。
直到最近一次。
【願吾妻長命百歲,讓我此生不必負她。】
【也願阿蘅,來世先遇見我。】
原來那些跪在雪地裏的日夜,他求的不止我的命。
還求一個沒有我的來生。
醫女即將離京時,他送了半部親手抄寫的醫書。
另半部留在書房,夾着她用過的藥方。
我無意間翻開,看見他在頁腳批註:
【此方溫補,阿蘅體寒,來日可常服。】
來日,他在我的書房裏,替另一個人計劃着來日。
看着他那句溫柔繾綣的批註,我只覺得那場大雪,直到今日才真正把我凍透。
既然他的來日裏藏着別人,那我漫長的餘生裏,也不必再有他。
......
"夫人,披風找着了。"
映秋的聲音將我拉回來。
我接過披風,正要往外走,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謝懷瑾進來了。
他穿着昨日那身衣裳,眼底一片青黑,指節上纏着紗布,隱約透出血痕。
看見我要出門,他腳步一頓。
"這麼早,去哪兒?"
"城東的繡坊,母親託我取一匹料子。"
他點點頭,走過來替我係披風的帶子,動作很輕。
"外頭冷,早些回來。"
紗布蹭過我的領口,粗糲的觸感讓我下意識偏了偏頭。
他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我。
我避開他的目光。
"你手上的傷該換藥了。"
"不礙事,已經讓人去請柳姑娘了。"
我係帶子的手一僵。
柳蘅三個月前便辭了醫女的差事,說是要回鄉照料母親。
臨行前,謝懷瑾送了半部親手抄寫的醫書給她。
我那時還覺得他細心周到。
"她不是已經離京了?"
謝懷瑾神色如常:"她母親的病反覆了,前幾日又回了京城,暫住在南巷的醫館裏。我想着她醫術好,不如請她順道來瞧瞧我這手。"
順道。
他用的是順道。
我看着他,腦海裏又浮出那行批註。
【此方溫補,阿蘅體寒,來日可常服。】
來日。
他嘴上說的是順道,心裏想的是來日。
"那你請吧。"
我抬腳出了院子,沒有回頭。
走到府門口時,我聽見身後映秋追上來,壓低聲音:"夫人,您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
"可是您的臉色......"
"映秋。"我停下腳步,看着她,"去幫我打聽一件事。城西的宅子,現在還空着沒有?"
映秋張了張嘴,像是想問甚麼,最終只應了一聲。
我上了馬車,簾子落下來,將謝府擋在身後。
手心裏攥着披風的繫帶,指節泛白。
那句來世先遇見我,他以爲我永遠不會知道。
可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裝不了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