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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屋的目光壓過來。
我好像又回到了離婚官司那天。
那天法官也問我,有沒有甚麼需要補充。
那麼多雙眼睛盯着我。
我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現在也是一樣。
我想告訴他們,我沒有罵過媽媽。
我只是問她爲甚麼要扔掉一隻還沒斷奶的小貓。
可我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水杯從指間滑下去,“哐當”一聲砸在地磚上。
碎片四處飛濺。
冰涼的水漫過我的鞋尖。
大姨嚇得後退一步。
“倩倩,好端端的,你摔杯子嚇唬誰呢?”
我媽立刻接過話頭。
“她在家就是這樣,動不動摔鍋砸碗。”
“我現在睡覺都不敢關門,就怕哪句話惹到她。”
我看向她。
“媽,杯子是我沒拿穩。”
她卻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抹起眼淚。
親戚一句接一句地勸我。
“一隻貓而已,哪有親媽重要?”
“你離婚後沒工作,你媽供你喫、供你住,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有閒心養貓,當初怎麼不好好養自己的孩子?”
我想說,離婚時前夫給我的十萬元,我一分沒留,全交給了媽媽。
我住進來的第二天,她就換了新手機,還給舅舅家的表弟買了一臺電腦。
我想去醫院複診,她卻說家裏沒有閒錢。
我花四十八元給小貓買羊奶粉,她整整罵了我兩天。
可話還沒有說出口,胃裏忽然一陣翻湧。
我扶着牆,吐出幾口酸水。
媽媽捂住鼻子,臉上滿是嫌惡。
“宋倩,你噁心誰呢?”
“快收拾乾淨,別讓親戚看笑話。”
沒有人過來扶我。
也沒有人問我是不是很久沒有喫東西了。
我蹲下來,把碎玻璃一片片撿進垃圾袋。
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手指。
血順着指尖落下來。
我媽看見了,只皺着眉催促:
“地上也擦乾淨,別扎着別人。”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我發高燒,她嫌我耽誤她打麻將,把我一個人鎖在家裏。
後來我燒得暈倒,鄰居把我送進醫院。
她趕到後,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疼不疼。
她問醫生:
“住院要花多少錢?”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媽媽只是不會表達。
等我長大、懂事、能掙錢了,她就會喜歡我。
可我長到三十歲,結婚、生孩子,又被丈夫趕回孃家。
她看我的眼神,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像在看一個只會花錢、惹事的麻煩。
我拎着垃圾袋下樓。
秋天的夜風很涼。
走到垃圾桶旁時,我突然聽見一聲細弱的貓叫。
我瘋了一樣撥開紙箱。
小奶貓蜷縮在最裏面。
它身上的白毛溼透了,肚子幾乎看不出起伏。
感覺到我的手,它費力抬起腦袋,往我掌心裏蹭了一下。
我抱着它跑到附近的寵物醫院。
醫生搶救了很久。
最後,他把小貓放回我懷裏。
“太小了,失溫時間又太長。”
“如果能早送來半個小時,也許還有希望。”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着它。
它比我第一次撿到時更輕了。
我把它埋在綠化帶裏。
手刨開泥土時,指甲裂開了,我卻感覺不到疼。
“對不起啊。”
“是我把你帶回去,卻沒能保護好你。”
最後一捧土蓋上去時,我又想起朵朵。
她離開我時,也只有這麼小。
我也沒能保護好她。
回到家,親戚已經走了。
我媽正在數錢。
看見我,她迅速把一沓鈔票塞進包裏。
“貓找到了?”
“死了。”
她只停了一下。
“死了就死了,省得以後花錢。”
我看着她手裏的包。
“媽,那是我的錢嗎?”
她的臉立刻沉了下去。
“甚麼你的我的?”
“你住我的房子,喫我的飯,我拿你幾萬塊怎麼了?”
“我養你這麼大,你早就該還我了。”
說完,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招聘廣告,扔到我面前。
“明天出去找工作。”
“我不可能白養你一輩子。”
我低頭看着那張紙。
忽然明白,她留下我,從來不是因爲捨不得我。
她只是不想放過我還能給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