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習慣性走進吃了三年的牛肉麪館。
“陳哥，老樣子！”
老闆陳鵬在廚房裏，頭也沒抬：“牛肉麪是吧？你稍等啊！”
然後他端出兩碗麪，熱情地遞給了排我後面的客人。
我忍不住補了一句：“陳哥，今天我趕時間，麻煩您快點！”
陳鵬隨口答應：“放心，你是熟人，我肯定先緊着你。”
可接下來的三碗，他依然端給了後來的客人。
眼看時間來不及，我有點急了：“陳哥，人後來的怎麼都喫上了，我的面呢？”
陳鵬理所當然道：“人家第一次來，我不得留個好印象，你都是老顧客了，還跟我計較這個？”
“半個小時過去，時間真的來不及了！”
陳鵬嘴裏說着馬上，最後卻端上來一碗羊肉面，說：“最後一碗牛肉麪給剛來的客人了，我家羊肉面也好喫的，你嚐嚐。”
我氣笑了，起身離開。
我本來是來談公司接下來一年的午餐合作的。
現在看來不必了。
1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
陳鵬看見我起身，衝上前拽住了我的袖子。
“小江走了？”他將付款二維碼放我眼前，“一共20.”
“陳哥，”我壓着火氣道，“我沒點羊肉面，誰點的，你找誰付。”
陳鵬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你說甚麼呢！羊肉面我都給你端上桌了，你還坐了那麼半天，現在說不喫就不喫？你這不是故意折騰我嗎？”
店裏的幾桌客人齊刷刷地看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陳哥，你講點道理，我進來點了牛肉麪，你讓我等，我等着。你把五碗牛肉麪都給了後來的客人，給我端了一碗羊肉面，全程我沒動過一筷子。”
陳鵬不耐煩嚷道：“羊肉面和牛肉麪一個價，你就當換個口味不就行了？再說你都佔了我的位子，我後廚還爲你開了一次火！小江你都是老顧客了，怎麼還想賴賬？”
老顧客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特別可笑。
三年裏我在這家店吃了至少七八百碗麪，每次都點的牛肉麪，每次都跟他說老樣子。
他每次都笑着應一句“好嘞”，然後轉身先去招呼新面孔。
我從來不計較，因爲我覺得熟人生意嘛，互相體諒。
可今天從我進門到現在，半個小時都過去了。
老顧客在他嘴裏變成了他可以隨意怠慢的理由。
“陳哥，你已經耽誤我三十分鐘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沒點羊肉面，也沒喫，這錢我不會付。”
說完我轉身就走。
“你站住！”陳鵬在身後喊了一嗓子，“快來看啊！這家公司員工喫飯不給錢啊！真不要臉啊！”
想起陳鵬剛開業我在公司羣裏給他做宣傳，公司加班的夜宵訂單也給他。
此刻看着他的嘴臉，覺得自己的良心真是餵了狗。
“陳哥，你知道我今天來是幹嘛的嗎？”
他怒道：“你少廢話！給錢！”
我笑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本來是來談公司接下來一年的午餐合作的。
現在看來不必了。
2
主管將找午餐合作商的事交給我，但這事還得繼續考察。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我準時下樓找飯喫。
我選的是街中間的王姐快餐店，以前陳鵬家人多的時候我偶爾也來這裏喫。
“王姐，來個青椒肉絲蓋飯，再一碗紫菜蛋花湯。”我熟門熟路地找個位置坐下。
王姐表情有些古怪，應了一聲：“行，你稍等。”
店裏陸陸續續進來三四個人，王姐手腳麻利地顛鍋、裝盤、喊人端走，始終沒輪到我。
我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櫃檯前：“王姐，我的還沒好？”
王姐頭也不抬地翻炒着：“快了快了，前面還有一桌，你先坐着。”
我忍了。
回到座位，期間王姐又出了三份餐，每一份都不是我的。
我聽到她跟一個新進來的姑娘說“馬上就好”，然後那姑娘的炒麪在我眼皮底下出鍋了。
一股無名火從胸口往上竄。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櫃檯前：“王姐，我來30分鐘了，你先後給了五個人上菜。你要是忙不過來你就直說，我可以換一家。”
“剛纔單子多，把你漏了。”她飛快地扯了一張新單子，“現在做，五分鐘。”
我看着她的眼睛，總覺得哪裏不對。
“行。”我又坐了回去。
五分鐘後，青椒肉絲蓋飯終於端上來了。
米飯是涼的，青椒炒過了頭，肉絲老得咬不動。
湯也沒給。
我扒了兩口，放下筷子，結賬走人。
第三天中午，我換了吳記餃子店，點了份韭菜雞蛋餃。
等的時間比昨天還長。
吳哥端着別人的餃子從我面前走過三趟，每一次都說“馬上就好”。
最後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皮破了兩個，湯灑了一盤子。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吳哥的背影看了很久。
連續兩天，兩家不同的店，一模一樣的待遇，讓我等，讓別人先喫，最後端上來一份敷衍到極點的東西。
最後賣包子的李姐告訴我：“陳哥這幾天逢人就說，你在他家吃了碗麪不給錢，說得可難聽了，說甚麼三年老顧客喫霸王餐、窮得連20塊錢都出不起。他讓這條街上的商戶都照顧照顧你，說不能慣着這種風氣，不然以後生意還怎麼做！”
“送菜的小貨車每天固定時間到街口，幾家店湊單拿批發價。陳哥是牽頭的那一個，誰要是得罪了他，下次湊單可能就沒你的事了。所以街上的商戶都會給他三分面子。”
在那些老闆眼裏，我只是一個偶爾來喫飯的散客，而陳哥是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街坊。爲了一個散客得罪一個老鄰居，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我皺眉聽完，氣憤地直衝陳鵬麪館而去。
陳鵬正站在自家麪館門口，斜靠在門框上，嘴裏磕着瓜子。
看見我走過來，他的眼睛一亮。
“喲~”他拉長了聲調，瓜子皮從嘴裏吐出來，“這不是霸王餐大俠嗎？”
我腳步沒停，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陳鵬見我沒反應，聲音更大了：“怎麼着，這幾天去哪家喫飯都得排隊吧？等得爽不爽？”
我停下來看着他。
雖然心裏有了猜測，但是親耳聽到他說出來，心裏的火一下子竄了上來。
“是你交代他們這麼做的？爲甚麼？”
陳鵬冷笑一聲：“誰讓你喫飯不給錢？我不過是讓你多等了一會兒，你就給我甩臉色。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熟客，爲所欲爲嗎？”
“我告訴你，”他下巴一抬，“你現在給我道個歉，把錢補上，這事就翻篇，不然......”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不然我讓你喫不上飯。”
看着陳鵬篤定的語氣。
我深吸一口氣，把胸口的火往下壓了壓，笑了。
“道歉？休想。”
“那錢，我一分都不會出。”我一字一頓地說，“以後我不會再來你家吃麪。”
我沒再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尖厲的聲音：“行！我看你以後喫甚麼！喝西北風去吧你！”
陳鵬家的主要顧客基本上都是我介紹的公司同事。
午餐訂單要是找到合作商，陳鵬店裏就沒有客流了。
那我們就走着瞧！看到底是誰喫不上飯。
3
第二天中午，我站在街尾拐角，走進了一家小四川麪館。
玻璃門上貼着一張手寫的菜單，字跡工整：牛肉麪、肥腸面、雜醬麪、抄手......價格比陳鵬家便宜一塊到兩塊。
“您先找個地方坐！”一個聲音從後廚傳出來，中氣很足。
我挑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桌面是乾淨的，沒有油漬。
一個年輕女人從後廚出來了。
“哥，你喫點甚麼？”
我掃了一眼牆上貼的大菜單說：“牛肉麪，加個煎蛋。”
“好嘞。”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稍等，馬上。”
她轉身回後廚。
我打開手機計算着時間。
結果不到五分鐘，面就端上了桌。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順手遞了一雙筷子，“小心燙，碗邊有點滑。”
我挑起一筷子面。
麪條筋道，湯底是牛骨和香料熬出來的，牛肉燉得爛但不碎。
比陳鵬家的面好喫。
我心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
陳鵬家的面我吃了三年，一直覺得不錯。
但今天這碗麪讓我意識到，所謂不錯，有時候只是因爲沒有比較。
我喫完，隨口問道：“老闆，你這生意怎麼樣？”
她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一下：“還行，夠餬口，回頭客有一些，但不多。這條街上老店多，人都認熟臉。”
我點頭：“老闆怎麼稱呼？”
“叫我阿芳就行。”
“阿芳，你們送外賣嗎？我公司就在前面那棟寫字樓，一百多號人。我想把接下來一年的午餐合作籤給你。”
阿芳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哥，”她遲疑了一下，“你這不是拿我尋開心吧？”
“我從來不拿喫飯尋開心。”我從兜裏掏出手機，翻到行政部門發的尋午餐供應商的通知給她看，“這條街上我吃了一圈，只有你讓我等了不到五分鐘。”
“但明天不送外賣，我帶人到店裏喫，給你店添點人氣，我們會提前點單，到店立即喫。”
阿芳眼圈泛紅，聲音有點啞：“哥，你放心，我一定把面做好！”
走出麪館，手機震動，陳鵬發來消息。
【小江，我聽說你們公司在找午餐合作商，明天你把單子給我，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不計較？
好像錯的人是我，他寬宏大量，願意賞我一個機會。
我冷笑一聲，沒回。
我收起手機，大步朝公司走去。
明天，應該會很熱鬧。
4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合同，手機響了。
陳鵬打來的。
我看了兩秒，按下了接聽鍵。
“喂？小江啊，”陳鵬理所當然道，“你今天中午帶合同過來，我們就把事定了。”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會帶上的。”
“那就行。”他滿意的掛斷了電話。
三分鐘後，我刷到了陳鵬的朋友圈。
配圖是他麪館的門臉照片，特意選了角度，把店面拍得比實際大了一圈。
文字寫着：
“感謝信任，今天中午要接待一家100多人的公司團隊！老顧客都知道，我家味道從來不讓人失望，忙去了！”
底下已經有七八個同行商戶點了贊。
王姐留言：“陳哥厲害啊！”
吳哥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鎖屏。
十二點，公司一樓大廳。
一百多人黑壓壓地聚在一起。
有人問：“江遠哥，今天怎麼集體出去喫？不是說要訂午餐合作商嗎？”
“今天就是去籤合作商的。”我站在隊伍最前面，抬手看了一下表，“地方不遠，街尾拐角那家小四川麪館。
“出發。”
我推開公司大門，一百多人的隊伍魚貫而出。
從公司到街尾，必須經過陳鵬的麪館。
這條路我走了三年，閉着眼睛都能數出兩邊有幾家店。
隊伍走了不到三分鐘，陳鵬的麪館出現在視野裏。
遠遠地，我就看見了他。
他正站在門口，他的麪館裏空空蕩蕩，一個客人都沒有。
我帶着隊伍越走越近。
陳鵬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抬起頭來。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飛快地把手機揣進兜裏，臉上堆出笑容。
等隊伍走到他店門口的時候，他往前邁了一步，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得意道：“犟了這麼多天，還不是得來喫飯？”
“看你帶這麼多人來的份上，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陳鵬下巴朝自己店裏一揚：“進來吧！今天我親自給你煮！”
他以爲我犟了這麼多天，終於低頭了。
他以爲這一百多人是來給他送錢的。
我冷笑一聲，繞過他，帶着隊伍繼續往前走。
身後一百多人的隊伍從他面前經過，沒有一個人拐進他的店門。
我聽到身後傳來陳哥急促聲音：“哎！你們去哪？我這兒是麪館！”
陳鵬跑到前面攔住我：“江遠，站住！你甚麼意思？！合同呢？”
我拿出合同，輕笑出聲：
“陳哥，我可沒說這合同是給你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