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陸景言在一起三年,我和他說話總是如履薄冰。
他是業界頂尖律師,極度講究邏輯。
但凡我說話有一點語序不通或是磕巴,他就會皺眉打斷:
“毫無重點,浪費時間。”
我委屈地紅了眼眶,解釋自己只是想和他分享日常。
他卻捏了捏眉心,神色越發不耐煩:
“我的時間很貴,不是用來聽你宣泄這種無意義事情的。”
爲了能和他正常交流,我每次開口前都要在備忘錄打幾遍草稿,
反覆覆盤確保沒有漏洞,纔敢去和他搭話。
最近他忙案子很久沒回家,我心疼他,熬了湯送去律所,卻在辦公室門外停住了腳。
裏面坐着個年輕女孩,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前言不搭後語地訴着苦。
她的話毫無邏輯,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拼湊不出。
可陸景言卻遞上紙巾,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耐心:
“沒關係,慢慢說,我永遠有時間聽你講話。”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裏剛修改了三遍、字斟句酌的“叮囑他按時喫飯”的草稿,突然就釋懷了。
原來他不是聽不進毫無邏輯的廢話。
他只是不想聽我說話而已。
那這段連開口都需要打草稿的感情,我也該清空了。
......
“裴小姐,怎麼站在這裏不進去?”
路過的實習生停住腳步,手裏抱着一摞卷宗,有些詫異地看着我。
我把手機塞回大衣口袋,轉頭對她笑了一下。
“不進了,裏面有點擠。”
她愣了愣,看了看寬敞的總裁辦公室,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提着那個熬了四個小時的排骨湯,轉身走向電梯。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我把保溫桶扔進了垃圾桶。
沉甸甸的,砸出一聲悶響。
其實保溫桶很貴,是我託人從國外代購的,保溫效果極好。
但這湯賀聿臣不會喝了,桶我也不想要了。
走出律所大樓,外面的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最上面一條,是我十分鐘前剛剛修改完的草稿。
“聿臣,最近降溫了,記得喝湯。我沒放蔥花,稍微放了點山藥,你胃不好,按時喫飯。”
短短三十個字,我改了三遍。
第一遍,我寫了“今天好冷,路上差點摔一跤”。
刪掉了,因爲他會說這和送湯沒有邏輯關聯,浪費字數。
第二遍,我寫了“排骨燉了很久,有點燙,你小心點”。
刪掉了,因爲他會說常識性問題不需要重複提醒。
最後,只剩下乾巴巴的幾句交代。
可是剛纔,一門之隔的辦公室內。
沈若皎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說話毫無邏輯。
“我不知道那個車爲甚麼會撞過來,我明明看了紅綠燈的,可是雨太大了,我的鞋子也溼了,聿臣哥,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
她連事情的起因經過都交代不清,全是情緒的宣泄。
如果是平時,賀聿臣一定會皺起眉頭,用指關節敲擊桌面,冷冷地說一句“說重點,講事實,別用情緒干擾判斷”。
但他沒有。
他遞上紙巾,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沒關係,慢慢說,我永遠有時間聽你講話。”
我永遠有時間聽你講話。
這句話,我和他在一起三年,從來沒聽過。
我點擊屏幕右上角的編輯鍵,選中那條草稿,按下了刪除。
往下滑動,備忘錄裏還有一個專門的文件夾,名字叫“和賀交流”。
裏面有兩百多條記錄。
“聿臣,洗衣機壞了,售後明天上門,不影響你明天穿襯衫。”
“今天晚飯吃麪,因爲冰箱裏的蔬菜壞了,我明天會去重新採購。”
“週末我媽想見我們,如果你沒空,我會找個理由推脫。”
每一條,都是我爲了迎合他的高效和邏輯,字斟句酌寫下來的。
我全選了整個文件夾,點擊刪除。
屏幕瞬間空了。
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塊,但更多的是一種詭異的輕鬆感。
回到公寓,我開始收拾東西。
在這個家裏住了兩年,屬於我的痕跡其實並不多。
賀聿臣喜歡極簡風,他覺得過多的裝飾物會分散注意力,降低生活效率。
所以我把自己的零碎物件都收在櫃子最深處。
只拿了衣服和幾本常看的書,裝進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剛剛好。
晚上十一點,門鎖響了。
賀聿臣帶着一身寒氣走進來,手裏搭着大衣。
他換了鞋,走到島臺前倒水,目光掃過餐桌。
“今天沒做飯?”
“沒做,我不餓。”
他喝了一口水,眉頭微蹙。
“裴初杳,我跟你說過,不管餓不餓,三餐必須規律。不規律的飲食習慣會導致腸胃問題,最終影響工作和生活的整體效率。”
又是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着他。
“你晚上吃了嗎?”
“沒有,一直在處理案子。”
我看着他袖口處的一小塊水漬。
那應該是遞紙巾給沈若皎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眼淚。
“你不是說永遠有時間聽她講話嗎,怎麼沒順便帶她去喫個飯?”
賀聿臣倒水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過頭看我,眼神冷了下來。
“你去律所了?”
“嗯。”
“爲甚麼不敲門?”
“怕打斷你的溫柔耐心。”
他放下水杯,捏了捏眉心,露出那種熟悉的、看無理取鬧之人的神情。
“若皎今天出了輕微車禍,受了驚嚇,情緒很不穩定。作爲她的代理律師和朋友,我安撫她的情緒是出於人道主義和職業需要。裴初杳,你的腦子裏能不能不要總是塞滿這些毫無邏輯的無端揣測?”
“我沒有揣測。”
“那你現在這副陰陽怪氣的態度是在幹甚麼?”
他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今天很累,不想處理你這種毫無意義的情緒宣泄。如果你覺得我哪裏做得不對,列出一二三條,我們理性討論。否則,就早點休息。”
列出一二三條。
又是這樣。
連吵架都需要我提供完整的論點和論據。
我笑了笑,站起身。
“不用列了,你早點休息吧。”
他看着我平靜的樣子,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你能這麼想最好。明天若皎的案子需要去一趟交警隊,我會起早,不用叫我喫早飯。”
說完,他拿着大衣走進了書房。
這是他表達不滿的慣用方式。
只要我不順從他的邏輯,他就會用冷暴力來懲罰我。
以前我會在門外站很久,最後在備忘錄裏打好道歉的草稿,發給他求和。
但今天,我沒有。
我走進臥室,把行李箱拉鍊拉好。
“那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