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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退潮。
我提着一隻破木桶摸黑走到灘塗深處。
月光底下,整片泥灘都在動。
一隻三斤重的大青蟹正橫着往洞裏鑽。
我一把掐住它後殼,提了起來。
蟹鉗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肚臍飽滿得快要撐開。
膏蟹。
我把它扔進桶裏,繼續翻。
淤泥下面藏着一窩黑色的蚌殼。
殼面有虹彩一樣的光澤。
我屏住呼吸。
黑蝶貝。
南洋大溪地那邊,一顆極品黑珍珠能拍到上百萬。
而黑蝶貝,就是孕育黑珍珠的母貝。
我把六隻蚌殼全部小心塞進桶底,用海草蓋嚴實。
天亮了。
我提着桶回到臨時搭的窩棚。
一進門就看到我的揹簍被翻得底朝天。
陸老夫人站在門口,手裏攥着兩隻黑蝶貝,正往海里扔。
“甚麼破石頭也往回撿,晦氣!”
第三隻已經飛出去了。
我整個人的血衝上腦門。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下她手裏剩下的。
“老東西,你扔的是老孃的命!”
巴掌落在她臉上。
乾脆利落。
陸老夫人整個人轉了半圈,跌坐在地上。
她捂着臉,張着嘴發出尖銳的哭嚎。
“打人了!打人了!這惡婦打婆母了!”
陸承燁從窩棚裏衝出來,衣衫不整,頭髮上還掛着稻草。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敢打婆母,我要休了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掐在我手腕上的手指。
“求之不得。”
他愣了一下。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你倒是休啊,休書你都寫好了,籤個字不就完了?”
他的臉漲紅,嘴脣哆嗦了兩下,竟然說不出話。
因爲他知道,流放之地,真把我休了,就沒人給他幹活了。
窩棚外面突然響起鑼聲。
“各戶聽着!朝廷救濟糧到了!到村頭來領!”
陸承燁眼睛一亮。
他鬆開我,飛快地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努力把腰板挺直。
“走!去領糧!”
他甚至還順了順頭髮,擺出當年做戶部侍郎時的派頭。
“有朝廷救濟,誰稀罕你的臭蟲!”
他昂着頭走在前面。
陸老夫人連滾帶爬跟上去。
我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們的背影。
村頭。
一個黑臉村長站在牛車邊上,腳踩着幾隻麻袋。
陸承燁走上前,習慣性地揹着手。
“本官乃前戶部侍郎陸承燁,有勞差遣救濟糧食,煩請......”
村長一腳踹在他膝蓋上。
陸承燁撲通跪進泥裏。
“甚麼狗屁侍郎,在這兒就是流放犯!”
村長從牛車上扯下半袋東西,扔在地上。
袋口散開,灰褐色的糙米混着沙土和黑色的黴斑。
一股酸臭味。
“流放犯就這待遇,想喫細糧拿銀子換!”
陸承燁跪在地上,看着那半袋發黴的糙米。
他的嘴脣動了動。
沒出聲。
村長彎下腰,拍了拍他的臉。
“怎麼着,嫌差?嫌差就別喫。”
然後轉身走了。
陸老夫人撲過去抱住那半袋糙米,像抱着金元寶。
“有糧就好,有糧就好......”
陸承燁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上全是泥。
他轉頭看我。
“蘇淼淼。”
我知道他要說甚麼。
“你身上那塊貼身玉佩,交出來。我拿去換些細糧,好歹讓母親喫頓像樣的。”
我看着他。
“哪塊玉佩?”
“就是你孃親留給你的那塊羊脂白玉。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藏着!”
我笑了。
“陸大人,那塊玉佩,去年你拿去給林宛宛打金釵了。”
“你忘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
像是被人當衆扒了褲子。
我轉身往回走。
“玉佩早被你拿去給林宛宛打金釵了,你喫屎去吧。”
回到窩棚,我把大青蟹洗乾淨,架在石板上蒸。
十五分鐘後,蟹殼變得通紅。
我掰開蟹殼。
金黃色的蟹膏堆得滿滿當當,冒着熱氣。
掰一條腿,肉白得像凝脂。
我咬了一口,膏油順着嘴角流下來。
窩棚外面,陸承燁和陸老夫人蹲在地上,往嘴裏塞發黴的糙米。
糙米里的沙子咯得他們牙疼。
風把蟹膏的香味吹過去了。
陸老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又掰了一條蟹腿。
喫完這頓飯,我把桶底剩下的三隻黑蝶貝拿出來,用破布包好,塞進牀板底下的暗格裏。
這東西,至少值三座宅子。
我得找個時間,去鎮上看看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