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敵軍破城那日,護了我七年的少年將軍賀蘭辭,親手將我綁送給了北蠻的暴君。
“北蠻王點名要大淵公主。”
“真公主昭華才被尋回,認祖歸宗,你便替她和親,換大淵十年太平。”
昭華哭着撲進我懷裏:
“姐姐,都是我不好,不然便讓我去和親算了。”
我沒理懷中假惺惺的昭華,望向賀蘭辭,忽然問:
“我們一起逃,好不好?”
他看了眼柔弱落淚的昭華,背對我整整半日,
久到我以爲他終於會心軟,可終究只等來一句:
“你享了她七年榮華,如今替她去死,是理所應當。”
我撥弄着腳上防止逃跑的鐐銬,笑得像個撥浪鼓,
突然一把薅住他的頭髮,強迫他轉身看我通紅的雙眼:
“冷着臉幹嘛?去了北蠻我就是王妃,喫香喝辣,總比跟着你風餐露宿強。”
“賀蘭將軍,等我成了北蠻的太后,一定賞你和昭華公主幾匹最烈的馬。”
我瀟灑轉身鑽進囚車,揮手作別。
出發前,我已喝下了鴆酒。
他要的是一位活着入王庭的公主,
而我偏偏要讓他們親手送去一具屍體。
......
“姐姐,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昭華的聲音隔着囚車的木柵欄飄進來。
她騎着一匹通體雪白的矮腳馬,慢悠悠地跟在囚車旁。
身上披着那件極其眼熟的白狐裘。
那是賀蘭辭去年冬天,在雪山裏守了三天三夜獵來給我的。
此刻正嚴嚴實實地裹在昭華身上,連一根風絲都漏不進去。
我靠在冷硬的木板上,沒有說話。
胃裏開始泛起一陣細密的針扎感。
鴆酒的藥效比我想象中來得要慢。
也許是因爲這七年跟着賀蘭辭在軍營裏喫粗糧,底子養得太硬了。
昭華見我不理她,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搶了你的身份,怪我讓你去和親。”
“可那原本就是我的位置啊。”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委屈得恰到好處。
“父皇說,大淵的百姓不能再受戰亂之苦了。”
“姐姐享受了七年錦衣玉食,如今爲了百姓犧牲一下,難道不是大義嗎。”
我睜開眼,看着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大義?”
我扯動嘴角,腳上的鐵鐐銬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我這七年,有五年是跟着賀蘭辭在邊關喫沙子。”
“替大淵擋刀子的時候,你在江南的富商家裏做千金小姐。”
“現在北蠻要公主了,你想起大義了。”
昭華的臉色白了一下,身子在馬背上晃了晃。
旁邊伸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扶住了她的繮繩。
是賀蘭辭。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玄甲,冷峻得像一塊化不開的鐵。
“休要胡言。”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公主千金之軀,能親自送你出關,已是天大的恩典。”
“你莫要不知好歹。”
我盯着他的側臉。
七年了,我連他眼角有幾道細紋都數得清。
可現在,我突然覺得他不認識了。
胃裏的絞痛猛地加劇,我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喉嚨裏湧上一股鐵鏽味。
我死死咬住嘴脣,硬生生把那口血嚥了回去。
現在還不能死。
死在半路上,他們大可以再抓個女人頂替。
我要死在北蠻人的營帳前,死在兩國交接的界碑上。
“姐姐怎麼了?”昭華關切地探過頭。
“可是囚車裏太顛簸,受不住了?”
她轉頭看向賀蘭辭,柔聲道。
“賀蘭將軍,不如讓隊伍停下歇歇吧,姐姐臉色好難看。”
賀蘭辭終於轉過頭,視線掃過我慘白的臉。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移開了。
“軍令如山,日落前必須趕到下一個驛站。”
“她既然做了大淵的和親公主,就該受得起這點苦。”
他一拉繮繩,馬匹加快了速度。
“全軍加速。”
囚車猛地往前一竄,我的後背重重撞在木柵欄上。
刺骨的疼。
昭華輕輕嘆了口氣,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
“姐姐你看,七年的情分,在聖旨面前甚麼都不是。”
“你也不過就是他往上爬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我看着她嘴角那抹壓抑不住的笑意,懶得再開口。
隊伍在黃昏時分停下休整。
風裏的沙子打在臉上,像刀片一樣。
我縮在囚車的角落裏,渾身發冷。
毒性開始發作了,我的手腳逐漸失去了知覺。
一個穿着粗布鎧甲的士兵端着個破碗走過來。
是押送隊伍裏的步卒,叫徐鐵。
以前在軍營裏,我教過他怎麼用草藥敷凍瘡。
他左右看了看,見暗衛們都在遠處生火,便快步走近。
“姜姑娘,喝口熱水吧。”
他把碗從柵欄縫隙裏遞進來。
水是溫的,裏面還泡着兩顆乾癟的紅棗。
我伸手去接,手指抖得厲害,碗裏的水灑了一半。
“對不住,我沒力氣。”
徐鐵紅了眼眶,壓低了聲音。
“姑娘別怪將軍。”
“將軍昨夜在帳子裏坐了一宿沒閤眼,馬匹都餵了雙份的草料。”
“他......”
“徐鐵。”
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賀蘭辭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囚車三步開外。
手裏拿着一條馬鞭,眼神冷得像冰。
“誰準你私自靠近囚車的。”
徐鐵嚇得一哆嗦,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將軍恕罪,小人只是看姜姑娘渴了......”
“拖下去,軍棍二十。”
賀蘭辭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兩個親兵走過來,把徐鐵拖走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混着泥土的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賀蘭辭,你是不是有病。”
我靠着木板,虛弱地看着他。
“他不過是給我喝口水。”
賀蘭辭走到囚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現在的身份是囚犯,是送給北蠻的祭品。”
“沒有任何人可以對你徇私。”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像是在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說給不遠處那個一直盯着這邊的黑衣暗衛聽。
昭華此時也走了過來,手裏端着一個精緻的食盒。
“將軍別動怒,徐鐵也是好心。”
她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粥。
“姐姐,這燕窩是父皇特意賞的,我一路上都沒捨得喫。”
“你快趁熱吃了吧,到了北蠻,可就喫不到這樣精細的東西了。”
她把碗遞到我面前,笑得很甜。
我看着那碗燕窩,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賀蘭辭。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抬起手,用盡全身僅剩的一點力氣,把那碗燕窩打翻在地。
滾燙的粥濺在了昭華的裙襬上。
昭華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賀蘭辭一把將她拉到身後,眉頭緊鎖。
“姜晚音,你發甚麼瘋。”
我看着他,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我嫌髒。”
賀蘭辭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後冷笑了一聲。
“既然不想喫,那今晚就餓着吧。”
他轉身護着昭華離開,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夜風吹過,地上的燕窩很快就結成了一層冰渣。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膝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