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家破產的那一年,謝璟緊緊抱着我說永遠不會丟下我。
我平靜地說好,轉頭就拉黑他的聯繫方式,獨自出了國。
三年後,異國的初雪夜,我在我打工的酒吧重逢了他。
他坐在卡座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全程沒有分給我一個眼神。
直到我下班,他才起身,紅着眼將我堵在牆角。
他剋制的聲音裏卻透着壓抑到極致的痛苦。
“當初爲甚麼那麼做?我說過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這時,接我下班的室友見狀走過來,將我擋在身後:
“你幹甚麼,再這樣我報警了。”
我深吸一口氣,順勢挽住室友的手臂,勾起一個輕鬆的笑。
“這就是答案。”
我直視着他,“謝璟,我早就不愛你了。”
謝璟怔在原地,眼裏的光寸寸碎裂。
他死死盯着我挽着別人的手,最終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裏。
看着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我才驟然鬆開手,跌在雪地裏哭得泣不成聲。
我口袋裏那張骨癌晚期的診斷書,已經宣告了我們之間只能是死別。
......
“雲舒,起來,雪地裏太涼了。”
裴驚鵲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抖。
我沒有動。
確切地說,是我根本動不了。
右腿骨頭裏像是有千萬根鋼針同時在扎。
那種痛覺沿着脊椎一路攀爬,瞬間剝奪了我所有的力氣。
“別管我。”
我把頭深深埋在臂彎裏,牙齒死死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開來。
“甚麼叫別管你?”裴驚鵲用力拽住我的胳膊,強行把我從雪地裏拖起來,“那個男的到底是誰?他憑甚麼那麼跟你說話?”
“一個故人。”
我藉着她的力道勉強站穩。
冷風灌進領口,激得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裴驚鵲看了一眼謝璟消失的方向。
“他就是你那個前男友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
口袋裏的診斷書被冷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一張催命的符紙。
三年了。
我以爲我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真當看到他紅着眼睛站在我面前質問時,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堪一擊。
“回去吧。”
我垂下眼,將凍僵的手塞進口袋。
“明天還要早班。”
裴驚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攬住我的肩膀往回走。
那晚我疼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吞下兩片已經快要失效的止痛藥,換上工服去了酒吧。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卡座上的謝璟。
他換了一身純黑的西裝,靠在真皮沙發裏,手裏漫不經心地轉動着玻璃酒杯。
他旁邊坐着林逾靜。
林家那位向來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
對面是謝璟的發小蕭鶴川。
他們三個人坐在那裏,彷彿帶着一種天然的結界,將這家破舊的酒吧割裂成兩個世界。
領班推了我一把。
“8號桌,去送酒。”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能換人嗎?”
“換甚麼換?人家點名讓你去的。”
領班瞪了我一眼,把托盤塞進我手裏。
我低下頭,盯着托盤裏那瓶價值不菲的路易十三。
手指一寸寸收緊。
躲不掉的。
謝璟既然找到了我,就不可能輕易放過我。
我深吸一口氣,端着托盤走了過去。
“先生,您的酒。”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木偶。
沒有任何起伏。
卡座裏安靜了一瞬。
蕭鶴川第一個笑出聲。
他上下打量着我這身廉價的工服,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這不是我們祝大小姐嗎?”
他故意把大小姐三個字咬得很重。
“三年不見,怎麼落魄到在這種破地方端盤子了?”
我沒有理他,只是機械地重複動作。
起子劃過瓶口,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彎下腰,準備給他們倒酒。
“我讓你倒了嗎?”
謝璟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極冷。
像是西伯利亞刮過的寒風,不帶一絲溫度。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
“謝先生有甚麼吩咐?”
“謝先生?”
謝璟冷笑了一聲。
他突然傾身,修長的手指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頭。
“昨晚不是還叫我謝璟嗎?”
他的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一點點刮過我的臉頰。
“三年不見,連怎麼伺候人都忘了?”
我的指甲死死摳住掌心。
很疼。
但抵不過他眼底那種冰冷的恨意。
林逾靜在這個時候適時地開了口。
“璟哥,算了吧。”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謝璟的手背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雲舒現在也不容易,你就別爲難她了。”
謝璟沒有動。
他任由林逾靜握着他的手,目光卻死死釘在我的臉上。
“不容易?”
他嘲弄地勾起脣角。
“她拿着賣我的錢跑到國外快活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不容易?”
蕭鶴川在旁邊嗤笑了一聲。
“逾靜,你就是太善良了。”
“這種嫌貧愛富的女人,當年璟哥家裏剛出點事,她就跑得比誰都快,現在落到這個地步,純屬活該。”
我聽着他們一唱一和。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牽扯着痛楚。
當年謝璟家裏確實出了事,但他不知道的是,祝家破產比他更早。
我只是不想拖累他而已。
“說完了嗎?”
我掙脫謝璟的鉗制,後退了一步。
“如果謝先生沒有別的吩咐,我先去忙了。”
我轉過身,剛邁出一步。
“站住。”
謝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接着是一陣玻璃碎裂的巨響。
我回過頭。
謝璟直接將那瓶路易十三砸在了地上。
金黃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碎渣,濺得滿地都是。
“把地弄乾淨。”
他靠回沙發裏,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用手。”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蕭鶴川幸災樂禍地看着好戲。
林逾靜嘴角掛着若有似無的笑。
我盯着滿地的玻璃渣,耳邊全是骨頭裏傳來的尖銳刺痛。
“快點。”
謝璟催促道。
“客人提的要求,你這個當服務員的敢拒絕?”
我緩緩蹲下身。
膝蓋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痛得我眼前一陣發黑。
我伸出手,剛要碰到那些碎玻璃。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裴驚鵲不知道甚麼時候衝了過來,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她穿着男款的黑色夾克,留着利落的短髮,眼神冷厲地盯着謝璟。
“你別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