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娘是昭陽長公主。
我爹求娶用了三年,發誓此生只一人。
可就在我娘懷胎九月,臨盆在即,我爹帶着懷孕的外室上門。
我娘連哭都沒哭,取了聘書要進宮。
可惜,她沒能走出院子。
被我爹攔下,親手把她扶回了房間,鎖了院門。
發動那晚,我娘疼了六個時辰,難產而亡。
青禾冒死從後院狗洞抱我逃出。
次日,我爹抱着外室生下的女兒,跪在太后宮門前:“臣妻難產薨逝,幸得血脈留存。”
太后賜名沈明珠,將她養在膝下。
從此。
她頂着長公主嫡女的身份,享盡皇室榮寵。
而我被青禾藏在城郊破廟。
她自己折回城內,想替我尋生路,卻再沒回來。
我喫百家飯長大,六歲那年偶遇雲遊老道,學了卜算觀星的本事。
十年後。
我憑藉卦算絕學,穩護國運,成了位超三司的太史令。
沈明珠大婚那日。
她簪着我孃的鳳釵,跪在殿中,等着我批一道“合婚正格”的吉帖。
爲她佐證尊榮,登轎成婚。
我將卦盤落在地上,笑了:
“竊脈者格煞,盜榮者福薄,你這身姻緣尊榮,本就逆天悖命。”
“本官,不予批卦。”
......
“太史令這批語,是想讓我在大婚之日,死在這金殿上嗎?”
大殿內死寂無聲。
沈明珠跪在玉階之下,穿着織金大紅喜服,髮間那支九尾鳳釵在日影下灼灼生輝。
那是太后親賜,昭陽長公主當年的陪嫁。
她沒有哭,只是緩緩抬起頭,隔着我臉上那半張銀色面具,直直望進我的眼睛。
我低頭看着滾落在金磚上的卦盤,龜甲四散,卦象大凶。
“本官批的是天道卦象。”
我語氣平靜,連眼皮都沒抬。
“郡主若覺得這金殿容不下你,大可自行退去,無需拿生死來威脅本官。”
滿朝文武倒吸了一口涼氣。
今日是鎮國公世子周硯書與昭陽長公主獨女沈明珠的大婚殿選。
禮部早擬好了“天作之合”的吉帖。
太后更是親臨大殿,只等我這個太史令蓋上御賜星宿印,沈明珠便可風光出嫁。
可我給了她八個字。
竊脈者格煞,盜榮者福薄。
沈明珠的手指攥緊了喜服的邊緣。
她慘然一笑,眼眶瞬間紅透,卻強忍着不讓淚水落下。
“明珠自知愚鈍,不敢妄測天機。”
“可明珠自幼在太后膝下長大,喫的是皇家米,承的是長公主血脈。”
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地傳遍大殿。
“太史令斷我竊脈,請問,我竊了誰的脈?”
“太史令斷我盜榮,請問,我又盜了誰的榮?”
旁邊一抹暗紅色的身影猛地踏出列。
鎮國公世子周硯書。
他冷着臉,一把將沈明珠扶起,護在身後。
“太史令好大的官威。”
周硯書盯着我,眼神輕蔑至極。
“世人皆知,半月前兵部提議削減北境軍餉,太史局以星象示警爲由,力阻兵部。”
“明珠的父親安平侯,正是兵部尚書。”
他冷笑一聲,環視四周。
“太史令政見不合,在朝堂上爭辯便是。”
“如今卻拿一個女子的清白與姻緣做筏子,用這種莫須有的惡毒批語來折辱明珠。”
“這就是太史局代天巡狩的手段?”
羣臣中開始有了悉悉索索的議論聲。
“確有此事,半月前太史令剛跟安平侯在御前吵過。”
“拿人家女兒的婚事撒氣,這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些。”
“就是,郡主可是長公主唯一的血脈,也是他能隨便編排的?”
我站在原地,由着那些刀子一樣的目光刮在身上。
“周世子若是不懂卜算,可以閉嘴。”
我踩過地上的龜甲,發出一聲脆響。
“太史局斷卦,不問朝堂,不看人情,只問天地。”
“卦象顯示,此女命盤虛浮,根基生變,佔了不該佔的位子,拿了不該拿的福報。”
我看着周硯書那張自以爲是的臉。
“你若非要娶,本官不攔着。”
“但這道吉帖,太史局絕不會出。”
周硯書氣極反笑,正要發作。
一直坐在珠簾後的太后重重將茶盞磕在案上。
瓷器碎裂的悶響,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好一個只問天地。”
太后蒼老的聲音裏透着徹骨的寒意。
“哀家倒要看看,你這天地,大不大得過哀家手裏的懿旨。”
“沈文洲呢?自己的女兒被人在大殿上這般作踐,他死在半路上了嗎!”
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臣沈文洲,叩見太后,叩見陛下!”
安平侯沈文洲連滾帶爬地撲進大殿,朝服都沒穿整齊。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跪在沈明珠身邊,老淚縱橫。
“太史令要打壓微臣,衝臣來便是,爲何要拿臣苦命的女兒開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