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個人心裏裝着誰,影子裏就會映出誰。

這事我七歲就確認了。

那天放學,爸爸來接我。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影子裏疊着個女人的輪廓,纖細嬌小。

卻不是我媽。

半年後,媽媽就在爸爸手機裏發現了聊天記錄。

離婚那天,媽媽紅着眼蹲在我面前:

“小嶼,以後媽媽帶着你和姐姐過好嗎?”

我看着媽媽那只有我和姐姐的影子,毫不猶豫點頭。

長大後,我用這雙眼睛幫發小驗人。

他女友的影子裏一片空白,連他的痕跡都沒有。

我勸他分手,他罵我多管閒事,三個月後哭着請我喝悶酒。

所以當蘇婉卿走進我生活時,我看得格外仔細。

她的影子裏,是我。

結婚四年,我被她寵壞了。

她影子裏的我也越來越清晰,幾乎與她融爲一體。

直到中秋的那個黃昏。

我們全家和發小在院子裏燒烤,夕陽又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無意間低頭,看見蘇婉卿的影子裏,我的輪廓旁邊,擠進了另一個人。

我手一抖,又看向媽媽和姐姐的。

三道影子裏,同時多出了同一個人。

是我發小江星澤。

......

“小嶼,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實在推不開,今天的複查我不能陪你去了。”

電話裏,蘇婉卿的聲音透着一如既往的溫和與歉意。

背景音很安靜,沒有她在公司時常有的鍵盤敲擊聲。

我捂着隱隱作痛的心口,輕聲開口。

“好,工作要緊。”

掛斷電話後,我又撥通了姐姐顧清芷的號碼。

“姐,你和媽到哪了?我的號快排到了。”

顧清芷那邊的聲音有些嘈雜,隱約還能聽到細碎的抽泣聲。

“小嶼,媽突然高血壓犯了,我正帶她在社區醫院輸液,你先自己做彩超,我們晚點去接你。”

她語速極快,似乎在掩飾着甚麼。

我頓了頓,視線透過市中心醫院心血管科二樓的玻璃窗,直直落在一樓的急診大廳外。

“媽嚴重嗎?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不用,你顧好你自己的身體,先掛了啊。”

忙音傳來。

我緩慢地站起身,扶着牆一步步走向一樓。

其實我不需要去社區醫院。

因爲我剛剛在二樓的玻璃窗前,清晰地看到了她們。

一樓急診大廳外的長椅上,江星澤正低着頭啜泣。

他的膝蓋上貼着一塊紗布,看起來只是輕微的擦傷。

而說在開緊急會議的蘇婉卿,正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幫他吹着傷口。

說高血壓犯了的媽媽,正心疼地摟着江星澤的肩膀,不停地柔聲安撫。

說在社區醫院陪牀的姐姐顧清芷,手裏拿着溫水和藥片,眉頭緊鎖地盯着江星澤的臉。

我站在不遠處的承重柱後,靜靜地看着這溫馨得宛如一家四口的一幕。

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穹頂斜射下來,在她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蘇婉卿的影子裏,原本屬於我的那個清晰輪廓,邊緣已經變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江星澤清瘦單薄的身形,已經嚴絲合縫地佔據了影子的正中心。

媽媽和姐姐的影子裏,同樣也是江星澤的輪廓。

那個曾經口口聲聲說只有我和姐姐的媽媽,那個從小把我護在身後的姐姐。

她們影子裏的我,已經被擠到了最邊緣。

“還疼嗎?醫生說這兩天不能碰水,你一個人住不方便,不如搬來我們家,我和阿姨也能照顧你。”

蘇婉卿溫和的聲音順着空氣飄進我耳朵裏。

江星澤紅着眼眶,怯生生地抬起頭。

“這怎麼好意思,小嶼哥心臟不好,我過去會打擾到他的。婉卿姐,清芷姐,阿姨,你們快去陪小嶼哥吧,我沒事的。”

他嘴上說着沒事,手卻緊緊攥着媽媽的衣角,眼淚又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媽媽立刻心疼地收緊了手臂。

“說甚麼傻話,你被那個渣女騙得這麼慘,現在又受了傷,小嶼向來大度,他不會介意的。”

顧清芷也把水杯塞進江星澤手裏。

“是啊星澤,小嶼那邊複查也就是走個過場,你這傷口要是發炎了可是大事。”

走個過場。

我捂着心口,試圖平復因爲情緒波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今天是手術前的最終複查,之前醫生說我的心臟有惡化的跡象,需要今天家屬陪同一起聽最終結果。

她們都知道今天有多重要。

但在江星澤的擦傷面前,我的焦慮和恐懼,全變成了走個過場。

我沒有走過去拆穿她們,只是靜靜地轉過身,重新走向二樓的彩超室。

醫生拿着單子,眉頭微皺地看着我。

“怎麼還是一個人?不是交代了今天必須讓妻子來嗎?”

我平靜地接過單子,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她死了,我自己聽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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