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極度恐懼黑暗,房間裏大大小小一共放着32盞燈。

環境只要稍微變得昏暗,我都會心悸發抖。

未婚夫江言川每晚都會幫我檢查好電源:

“別怕,有我在,你的世界永遠都是明亮的。”

直到他的女兄弟許沫回國。

訂婚宴當天,化妝室的燈突然全滅了。

窒息驚恐感瞬間蔓延全身,我瘋了一樣爬向門口,把手卻怎麼也扭不動。

我下意識叫着江言川,卻聽見許沫擔憂的聲音:

“寧安,門壞了,你先打開手電筒吧。”

直到聽見我哭着尋找,最後跌倒在地的聲響。

許沫才終於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騙你的,燈是我關的,門是我鎖的,你的手機也早被我拿走了。”

江言川這才略帶無奈道:

“安安,你別誤會,許沫不是貪玩。”

“這是她給你制定的脫敏治療。”

門開了,我剛適應光亮,一張鬼臉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時,餘光看見許沫手裏拿着鬼臉頭套和江言川抱怨:

“哎,看來這次的治療泡湯了。”

江言川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以後還有機會。”

盯着頭頂的白熾燈,我突然下了決心。

我不僅要對黑暗脫敏。

還要對他。

1.江言川很快就注意到我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坐起來,又倒了一杯水遞到我嘴邊:

“安安,我們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好。”

“許沫說得對,我之前的縱容都是在害你。”

我的心頭隱隱作痛,下意識順着他的動作喝了幾口水。

爲了今天的訂婚宴,許多親戚都是專門從外地過來的,總不能飯都不喫就讓他們走。

我看了一眼掛鐘,問江言川:

“我爸媽呢?”

“哦,他們還在路上吧。。”

沒等他說話,許沫就輕飄飄地開了口:

“爲了你的脫敏順利進行,小川聽了我的話,特意晚點纔派車去接他們。”

我用力攥緊裙襬,壓着聲音:

“可時間快到了!”

“安安,你放心吧,時間我早就算好了。”

江言川像往常一樣想摸我頭安慰。

我微微扭頭,躲開了他的動作。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蹙,剛想說甚麼就被許沫打斷了。

許沫盯着我的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一邊捧腹大笑,一邊去找了面小鏡子給我:

“哈哈哈哈,寧安,你看看你的妝花成甚麼樣了?”

“簡直像瘋人院跑出來的!”

鏡子裏,我原本精緻完美的妝容,現在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假睫毛一個黏在額頭,一個在下巴。

江言川僵住的手順勢拿走了那面鏡子:

“別聽她的,許沫就是愛開玩笑。”

我連忙低下頭,拿紙胡亂擦了擦:

“化妝師呢?”

“還有十分鐘,現在......”

“我還沒化完呢!”

許沫不笑了,大聲打斷我。

她佯裝發怒,對着江言川嘟起嘴脣:

“我說小川,你兄弟我爲了你大老遠回來,總不能叫我淡妝上場吧?”

沒有任何猶豫,江言川點了點頭:

“那讓化妝師給你先化吧。”

他轉過來,低下身子和我對視:

“安安,許沫是客人,我們得讓着她。”

江言川說完,就把化妝師叫進來給許沫化妝了。

我自嘲輕笑了幾聲,垂下頭,視線又開始模糊了。

我沒再待下去,先去廁所把妝卸了。

我擦完臉,一抬頭就看見了媽媽。

“安安?你怎麼還沒化妝呢?”

媽媽疑惑地盯着我。

我注意到她額前的碎髮都溼了,問她,她才抱怨:

“還不是這司機接我們遲到了。”

“加上外面下雨堵車,我們怕遲到,只好下車自己走了幾百米過來。”

我的心像被人攥緊了,一下呼吸不過來。

但很快,儀式開始了,我只能先上場。

宴會廳上,江言川正在招待着賓客,許沫緊緊跟在他身後。

“言川,我祝你們小兩口早生貴子!”

江言川的親戚拉着他們倆的手祝福。

江言川抿了抿薄脣:

“姨你誤會了,許沫她不是我老婆。”

他這樣說着,和許沫交疊的手卻沒有馬上扯開。

一看到我,許沫眼裏閃過興奮,把我和江言川都拉上臺。

她搶過司儀的麥克風,一手搭在江言川肩膀上:

“寧安,我也算是小川的孃家人,必須給他把把關。”

“我呢,就給你準備了一個測試。”

她拍了拍手,臺下立馬走上來幾個男人,站成一排背過身。

我的太陽穴凸凸地跳。

江言川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順着她的指揮走過去。

許沫嘴角的幅度更大了:

“你要在這幾個人裏面,精準地找到小川。”

“就這樣?”

我狐疑地看着她,手心溼漉漉一片。

許沫翻了我一個白眼:

“想得美!”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拍了拍手。

下一秒,整個宴會廳的燈全都滅了,我的視野裏一片漆黑。

偌大的空間把我的恐懼也放大了。

我雙腿一軟,重重跌倒在地,半邊身子都沒了知覺。

臺下此起彼伏的驚呼,議論聲把我的腦子攪成了一團。

“安安!”

爸媽反應最快,把手機手電筒打開,驚慌地跑過來扶我。

我一手捂着胸口,艱難喘氣:

“爸,媽,快帶我走。”

“這婚,我不訂了。”

2.“開玩笑也要有個度!”

爸爸重重地拍着桌子,言語間滿是怒氣。

媽媽試探問我:

“安安,你和言川是不是吵架了?”

我如鯁在喉,只能輕輕搖了搖頭。

四年前的畢業旅行,我們一羣同學去了山裏野營。

許沫拉着我和江言川去河邊捉魚。

可我一轉身的功夫,才發現不知何時和他們走散了。

天色漸晚,我越走越偏,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深山裏危機四伏,我提心吊膽地躲在草叢裏。

直到看到一雙閃着綠光的眼睛,我終於撐不出,嚇得暈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

就見江言川眼眶通紅,緊緊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怪我沒拉好你的手。”

這次以後,我開始極度恐懼黑暗。

這個病,不僅折磨我自己,還折磨身邊人。

別說吵架了。

江言川對我,連一絲不耐都未曾有過。

就算出差,也會打電話回來,確保我身處在安全明亮的環境裏他才放心。

可許沫回來後,好像甚麼都變了。

“爸媽,我想好了。”

“我要去國外進行心理治療。”

我聽見自己的嗓音乾澀。

話音剛落,門鈴就響了。

“安安,你沒事吧?”

江言川和爸媽打了個招呼後,長腿一邁走到我面前。

我沒看他,發信息聯繫着國外的醫院,轉身回房。

江言川緊緊跟了進來。

他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確認我沒事後,才鬆了一口氣:

“今天是許沫她玩過火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訂婚宴......我會重新挑個日子再辦一次的。”

原本熄滅的火苗又復燃了,我語氣諷刺:

“她是小孩嗎?道歉都不敢自己來。”

“呵呵,小川,我就說她沒那麼好說話吧?”

江言川褲袋的手機就傳來了許沫的聲音。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江言川:

“你一直和她通着電話?”

江言川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放大了音量:

“許沫她累了一天回去休息了,所以纔沒過來。”

他又對着手機:

“安安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

許沫輕哼一聲:

“算了,我不跟她計較。”

我愣愣地看着江言川,像是第一天認識他。

“我要睡覺了,你回去吧。”

我突然覺得很疲憊。

江言川沒再說甚麼,像往常一樣,摸了摸我的頭,又幫我掖了掖被角。

放在以前,我會覺得很溫暖,會親親他的臉頰。

可今天,我動都沒動。

“安安?”

江言川疑惑地叫了我一聲。

他還沒說甚麼,手機裏許沫又開口了:

“對了,小川,你不是和我說寧安她房間有很多燈嗎。”

“爲了脫敏,你走之前記得把多餘的燈撤走。”

江言川應了聲,按她說的開始幹。

大大小小的燈把袋子裝的鼓鼓囊囊。

我累得話都不想說,冷冷地看着他收拾。

直到江言川的手伸向了牀頭的檯燈。

“這盞燈,是三年前我們一起去旅遊買的紀念品。”

“你說,會讓它永遠在我牀頭髮光。”

我看着江言川的眼睛。

江言川聞言,手猶豫地縮了縮:

“那就不......”

“我說小川!”

許沫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

“你這樣狠不下心,我們的脫敏治療還怎麼進行?”

“我沒有讓你把她房間燈都關了,已經夠溫柔了!”

於是江言川聽話地把這盞燈也拿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看房裏唯一的一盞白熾燈。

不知道是安慰我,還是安慰自己:

“這是脫敏必經之路,沒事的。”

“啪”,是燈關了的聲音。

不是房間的燈,是我心裏那盞,叫江言川的燈。

他離開後,國外的醫院給我發來了郵件:

“寧小姐,經過我們對您的判斷。”

“如需完全治癒,預估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

我沒有猶豫,乾脆地確認了。

3.第二天是我的生日,一個月前,江言川就訂好了餐廳爲我慶祝。

我按照約定準時到達。

有些話,趁着這個機會說清楚也好。

一踏入餐廳,服務員就給我遞來了一束花。

蒂芙尼藍玫瑰。

我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他還記得。

桌子上擺了一個天鵝形狀的蛋糕,服務員笑着解釋:

“江先生知道您喜歡這個品牌的蛋糕,特地讓專人今早坐飛機取回來的。”

懷裏的玫瑰還沾着露水。

鼻頭一酸,沉寂的心又開始跳動。

可一向準時的江言川卻遲遲未到。

等了半小時,我忍不住給他打了電話。

“喂,安安怎麼了?”

嘈雜的背景音讓江言川的話語聽起來模糊不清。

我跳動的心一下被按了暫停鍵:

“你在哪呢?我已經到餐廳了。”

回應我的是更爲吵鬧的背景音,我握着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喂?寧安啊,我們在玩密室逃脫呢。”

是許沫的聲音:

“你也想來嗎?我讓小川把地址發你唄!”

江言川語氣無奈:

“別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怕黑。”

許沫一聽這話,又哈哈哈哈大笑出聲。

江言川拿回手機,有些疑惑:

“安安,你剛剛說甚麼,餐廳?”

他像是纔想起甚麼:

“啊......你等等,我馬上到。”

對面的玩鬧尖叫聲更大了。

我因爲等待而焦躁的心情反而變得平靜,“嗯”一聲後掛斷了電話。

“哎,你看,是不是她?笑死了,這麼大人還怕黑。”

我才掛斷電話,注意到餐廳有人偷偷看我,對着我指指點點。

下一秒,手機彈出了閨蜜發來的一條鏈接。

“安安!出事了!”

我疑惑地點開,視頻放出來那刻,我渾身都冷了。

是訂婚宴那天,許沫把我鎖在化妝室,關燈讓我恐慌發作的監控視頻。

視頻是從關燈前三十秒截的,可以完整地看到我的樣貌。

視頻發佈者還配了一行文字:

“求助!朋友怕黑怎麼破?求支招!”

她主頁上另一條視頻是玩密室逃脫,拍攝者一閃而過的臉分明就是許沫。

我最狼狽不堪的時候就這樣被放上了網。

我努力平復呼吸,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保存視頻,截圖後,又去廁所洗了把臉。

等我出來時,就見江言川已經到了,而許沫就坐在我原本的位置上。

有女生羨慕地看着鮮花和蛋糕,對着自己男朋友:

“你看看別人的男朋友,看看你!”

江言川看很快注意到我,解釋着:

“許沫說也想來試試這家餐廳,就一起來了。”

“安安,你不介意吧?”

我搖了搖頭。

一直盯着我的許沫沒想到我是這個反應,眼裏閃過錯愕。

但很快,她噗嗤一聲笑出來:

“小川,你得好好跟你媳婦學學。”

“下次寧安要是帶男人過來,你也得這麼大度,聽見沒?”

我認真反駁了她:

“我一點也不大度。”

我掏出手機,點開發布那個視頻的作者主頁:

“這視頻是你發的吧。”

“證據我保存好了,我會發給律師的。”

許沫還沒反應過來。

江言川就變了臉色:

“安安,許沫她只是想幫你解決問題,你怎麼能恩將仇報?”

我語氣嘲諷:

“恩在哪?”

許沫眼神怨毒地看我一眼,又對着江言川忿忿道:

“小川,你就縱容你媳婦這麼害我?”

“我在國內可就你一個兄弟了!是兄弟,就該兩肋插刀!”

江言川眼神一變,直接伸手奪過我的手機。

“咚”。

手機被他乾脆地扔進了冰水裏。

江言川動作是如此快速。

以至於沒有看到息屏前彈出的消息。

“寧安女士,您後日前往倫敦的機票已訂好。”

4.“......手機我會給你買新的。”

江言川皺了皺眉。

我意外的平靜,毫不猶豫拒絕:

“不用。”

說完,我轉身要走。

江言川叫住了我:

“安安,你先回去冷靜一下吧。”

“對了,訂婚宴的日子訂好了,是後天。”

我走到停車場,才發現把包落下了。

回去取時,卻意外聽見了許沫和江言川的對話:

“小川,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江言川笑了笑沒說話,低頭把蛋糕切給了她。

許沫一邊喫着蛋糕,一邊語氣得意:

“果然兄弟纔是第一選擇。”

“當年那次野營,我趁寧安捉魚,偷偷拉着你出山去喫燒烤,你也拋下她和我去了。”

江言川收了笑意:

“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後邊非要說和安安玩遊戲,買了個狼臉頭套嚇她,她也不會......”

“哎呀!”

許沫打斷了他,大口喫着蛋糕:

“我也沒想到她這麼不經玩啊!”

“那我現在不是在幫她脫敏了嗎?”

我整個人僵住原地,耳邊是一陣陣的刺鳴聲。

原來造成我痛苦的,不是意外,是人爲。

原來握着我的手說保護我的人,纔是傷害我的人。

江言川動作一頓,喃喃道:

“希望你的脫敏有效吧。”

我轉身離開,又哭又笑地走向停車場。

一路上,收穫了不少路人把我當瘋子看的眼神。

只有我知道。

我輕鬆了,我終於自由了。

日子很快過了。

兩日後,我告別了父母朋友,獨自飛去倫敦。

訂婚宴上,時間越來越近,主角之一卻遲遲未到。

江言川不知道自己是第幾次看鐘表了。

終於,他忍不住打開手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又打給寧父:

“喂,爸,你們還沒到嗎?安安呢?”

回應他的是寧父疑惑的聲音:

“甚麼?安安她沒告訴你嗎?”

“她出國了呀。”

江言川呼吸一滯,握着手機的手顫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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