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家雅集上,假千金捧着我剛縫補好的斷琴獻寶。
全場大驚,假千金得意發笑。
親生父母一腳把我踹到地上,嫌我一身惡臭,擋了貴客的路。
我瑟瑟發抖躲在琴桌下,把頭埋進膝蓋。
直到那位高不可攀的琴界傳奇突然當衆向我躬身拜下,顫聲高呼:“師叔!”
......
全場瞬間死寂。
秦硯那一躬拜得極低。
手背青筋暴起。
沈薇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
沈父那一腳還掛在半空。
沈母的喝罵卡在喉嚨裏。
沒人聽懂這兩個字。
除了我。
我縮在黑漆漆的琴桌底下。
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身上洗得發酸的灰布衫沾滿塵土。
地板很冷。
人聲太吵。
視線太多。
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像針,扎得我渾身發抖。
“秦先生,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沈薇尖叫起來。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就是個鄉下來撿破爛的!”
“連話都說不全的瘋子!”
“這琴是我花了三年時間,親手修復的顧大師遺作!”
秦硯緩緩站直身體。
眼神冷如霜雪。
他看都沒看沈薇一眼。
只是轉過身,面向琴桌的方向。
“拿魚膠三錢。”
“鹿角霜五分。”
“舊木粉順紋填縫。”
秦硯的聲音清脆,傳遍整個大廳。
“琴外無痕,琴內留名。”
“這是家師顧清如的獨門絕技,無痕修復。”
“普天之下,除家師外,只有一人會。”
秦硯往前邁了一步。
恭恭敬敬面向琴桌之下。
“請師叔出面指教。”
沈父沈庭舟臉色大變。
沈母林婉倒吸一口涼氣。
賓客們炸開了鍋。
“甚麼無痕修復?”
“顧清如大師的獨門絕技?”
“秦硯可是顧大師的嫡傳弟子啊!”
“他叫那個蜷在桌底下的臭丫頭......師叔?”
沈薇徹底慌了。
她猛地撲到琴案前。
張開雙臂護住那把名琴《春雷》。
“你胡說!”
“這明明是我修的!”
“姐姐剛從鄉下接回來,她連琴都沒摸過!”
沈母也反應過來。
連忙上前扶住沈薇。
眼神嫌惡地掃向桌底下的我。
“秦先生,您真搞錯了。”
“這丫頭是我剛找回來的親生女兒。”
“從小在鄉下跟個刻薄養母長大,沒見過世面。”
“她重度社恐,連看人都不敢,怎麼可能會甚麼古琴修復?”
沈父沉着臉走過來。
壓低聲音怒斥:
“沈知音,滾出來!”
“別在秦先生面前丟人現眼!”
“抱個頭躲在下面,像甚麼樣子!”
我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頭埋得更深。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灰布褲子上。
暈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我不懂他們爲甚麼生氣的。
我害怕。
好多人。
好多眼睛。
那些聲音太雜了。
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只想躲起來。
躲進黑漆漆的琴房裏。
就像小時候養祖母教我的那樣。
“知音啊,”
養祖母顧清如摸着我的頭。
“怕人,就躲起來。”
“把耳朵關上,只聽琴。”
沈薇見我不敢說話,眼裏閃過一絲狠毒。
她伸手去拉沈母的手肘,帶着哭腔:
“媽媽,秦先生一定是被姐姐騙了。”
“姐姐剛纔在後院,就一直盯着我的琴看。”
“她肯定是聽我彈琴,暗中記下了名字想偷我的功勞!”
聽到“偷”這個字。
我受驚般地抖了一下。
我沒有偷。
那琴......那琴明明是老周拿給我的。
剛纔在正廳。
沈薇彈了一曲《平沙落雁》。
滿堂賓客都在誇她天縱奇才。
沈母拉着她的手,滿眼驕傲。
而我穿得土氣,站在門口,像個外人。
那時沈母冷淡地對我說:
“回來了就守規矩。”
“別丟沈家的臉。”
我當時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手指死死絞着衣角。
我想解釋。
我想說沈薇彈得不對。
在沈薇彈到第三絃的時候。
我實在沒忍住。
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三、三絃按高了......半寸。”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但全場離得近的人都聽到了。
沈薇的琴聲瞬間亂了。
她慌忙重彈,果然發出一聲刺耳的走音。
賓客們竊竊私語。
沈母當時就變了臉。
一把將我推開。
“你懂甚麼?”
“你一個鄉下長大的,也敢指摘薇薇?”
沈薇當時掐着我的手腕。
指甲狠狠扎進我的肉裏。
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
“別裝可憐。”
“這裏沒人喫你這套。”
我縮回角落,再也不敢開口。
可現在。
她把我修復的琴,拿出來說是她修的。
她還說我是小偷。
秦硯看着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他走到《春雷》琴旁。
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二絃。
“嗡——”
琴音清亮,宛如龍吟。
繞樑不絕。
秦硯看向沈薇:
“沈大小姐。”
“你說這是你花的三年時間修復的?”
“那請問,這把琴的琴腹之內,刻的是甚麼字?”
沈薇臉色白了一下。
“琴腹之內?”
“那......那裏面怎麼會刻字?”
“誰修復古琴會在琴肚子裏面亂刻?”
秦硯眼中寒芒畢露。
“不知者無罪,但冒領者該死。”
“顧師門下無痕修復,琴外無痕,琴內留名。”
“這是規矩,也是傳人暗記。”
秦硯轉頭看向老周。
舊琴行老闆老周趕緊擦着汗跑進來。
懷裏還抱着一個精緻的木盒。
秦硯拿出一個特殊的長細窺鏡。
插進琴肚裏的龍池鳳沼。
藉助微光。
鏡面上折射出兩個極小卻工整的古字——
【知音】
字跡蒼勁,卻帶着一絲女子獨有的纖細。
全場轟動。
“天吶!真有字!”
“知音?知音不就是......”
沈父猛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桌底。
沈薇的面色慘白如紙。
搖搖欲墜。
“不......不可能......”
“這是我買的!不對!這是我撿的!”
她語無倫次,慌亂得手足無措。
秦硯冷冷開口:
“這把琴,是老週三天前送到‘無痕’大師手裏的。”
“你昨天才從老周那裏高價強行買走。”
“沈薇,你拿我師叔的作品,來向我獻寶?”
沈薇退後兩步,撞翻了身後的茶几。
茶杯碎了一地。
沈母傻眼了。
沈父滿臉震驚。
秦硯不再理會沈薇。
他解下身上的披風。
輕輕蓋在琴桌旁。
隨後慢慢蹲下身子。
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怕驚嚇到一隻受傷的小鹿。
“師叔。”
“師父臨終前說,她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見你最後一面。”
“她留了東西給你。”
我縮在桌底。
聽到“師父”兩個字。
眼淚徹底決堤。
養祖母......
那個在冰冷的琴房裏,抱緊我、教我認每一個琴徽的養祖母。
我顫抖着抬起頭。
不敢看秦硯的眼睛。
只是把視線落在他的靴子上。
秦硯把那個木盒推到桌下。
打開盒蓋。
裏面靜靜躺着一把剪刀,和斷成三截的古琴木料。
沈薇突然像發了瘋一樣衝過來。
一把推開秦硯。
指着木盒裏的斷琴尖叫:
“就算這把琴是她修的又怎麼樣!”
“祖母留下的鎮店之寶《枯木龍吟》,就是被她碰壞的!”
“她弄壞了沈家祖傳的斷琴!”
“她是個災星!”
沈薇一把扯過那三截斷木。
狠狠摔在我的面前。
木屑飛濺。
劃破了我的臉頰。
一滴鮮血,緩緩滑落。
沈薇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面目猙獰:
“妹妹,你這麼能修。”
“你把這把斷成三截的《枯木龍吟》給我修好啊!”
“修不好,你就給我滾出沈家!永遠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