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三年前,夫君裴行舟爲救我脫離教坊,不惜抗旨。

卻因繞道救我,導致郡主的夫君在戰場上孤立無援而戰死。

如今郡主發難,他便將我重新賣回教坊。

他暗中留了一張贖身契,哄着我:

“只需忍耐三日,等郡主出完氣,我便接你回府。”

郡主說亡夫生前最愛看胡旋舞,他便讓我拖着舊傷跳了一夜。

郡主說我的歌喉掃興,他便命人灌我啞藥。

母親親手替我換舞衣,兄長按住我的肩:

“她不痛快,我們全家都不得安寧。”

裴行舟站在一旁:

“忍過去,我一定帶你回家。”

第三夜,郡主終於將那張屬於我的贖身契扔進他懷裏,卻添了要求:

“燒了它,徹底拋棄她,我便放過裴家。”

他看了我許久,最終將契書投入燭火。

火光吞沒了最後一個字,他終究沒有帶我回家。

我望着灰燼,耳邊響起系統提示:

【攻略對象放棄宿主,任務失敗,強制脫離本世界。】

我仍記得三年前,他牽我走出教坊的模樣。

那時他是真的想救我。

如今,也是真的舍下了我。

我終於不再拿從前,替眼前的他開脫。

......

“火盆撤遠些,別讓那股窮酸味燻着郡主。”

裴行舟的聲音很輕。

他甚至沒有多看地上的灰燼一眼,轉身將一件雪狐披風裹在蕭望舒的肩頭。

蕭望舒掩着口鼻,居高臨下地瞥着我。

“裴大人當真捨得?”

裴行舟替她繫好披風的帶子。

“一張廢紙罷了。”

“郡主若是還不解氣,教坊司裏最不缺的就是規矩。留着她慢慢學就是。”

他說得平常,彷彿剛纔親手燒掉的,只是一張無關緊要的草稿。

而不是他三日來哄我忍耐的唯一憑證。

我跪在冰冷的青磚上,喉間一陣腥甜湧上來。

啞藥的餘毒還在侵蝕嗓子。

我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將那口血生生嚥了回去。

耳邊系統的電子音冰冷刺骨。

【脫離程序已啓動。】

【倒計時七十二時辰後,將強制抽離本世界。】

還有三天。

裴行舟終於回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走近半步,半蹲下來。

那雙曾經爲我畫過眉的手,此刻正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頭。

“這幾日你安分些。”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竟還帶着幾分熟悉的縱容。

“等郡主生辰宴過了,風聲淡下去,我自會打點這裏的人。”

我看着他。

看他眼底那份自以爲是的深情。

我忽然覺得荒唐。

他憑甚麼覺得,燒了我的贖身契,灌了我啞藥,我還能在教坊這種喫人的地方活到他來接我?

我別開臉,掙脫了他的手。

裴行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心微微皺起,似乎對我此刻的不順從感到一絲不耐。

“你還要鬧脾氣到甚麼時候?”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保全你。你母親和你兄長都在府裏安頓着,你只要在這裏老實待着,誰也不會動他們。”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感卻抵不過心頭的寒意。

他總是這樣。

打着保全我的旗號,親手將我推下深淵。

蕭望舒在門口催促。

“裴大人,外頭風大。”

“就來。”

裴行舟應了一聲。

臨走前,他轉頭看向一旁唯唯諾諾的教坊管事陳嬤嬤。

“看好她。別讓她尋死覓活,更別讓她驚擾了貴人。”

陳嬤嬤連聲應下。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裴行舟連頭都沒有回。

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嬤嬤臉上的諂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冷笑一聲,走過來踢了踢我的膝蓋。

“裝甚麼清高呢?裴大人都發話了,你還真當自己是侯府的夫人?”

“來人,把她身上那些礙眼的東西全給我扒了!”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衝上來。

她們粗暴地扯開我的衣襟,將我髮髻上的玉簪生生拽了下來。

那是裴行舟三年前送我的定情信物。

“喲,這簪子水頭倒是不錯。”

陳嬤嬤一把奪過去,在手裏掂了掂。

我撲過去想搶回來。

膝蓋上的舊傷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還敢動手?”

陳嬤嬤反手就是一個巴掌。

耳鳴聲瞬間炸開,口腔裏的血腥味再也壓不住,順着嘴角流了下來。

“把她關進後院的柴房!沒我的吩咐,一滴水都不許給!”

後院的柴房四面漏風。

我被扔在乾草堆上,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夜深時,柴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進來的是裴行舟的貼身小廝,長慶。

他手裏提着一個食盒,還有一件半舊的棉衣。

“沈姑娘,這是大人命小人送來的。”

長慶把東西放在地上,神色間全是不屑。

“大人說了,這幾日委屈你。這藥是治你嗓子的,喝了至少不會痛得睡不着。”

我靠在牆角,連看都沒有看那個食盒一眼。

長慶見我不動,冷哼了一聲。

“你別不知好歹。大人爲了你,已經在郡主面前伏低做小了。你若再端着架子,連累了你那沒用的兄長,可別怪大人狠心。”

我閉上眼。

用沾血的手指在地上緩緩寫了一個字。

滾。

長慶藉着月光看清了那個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給臉不要臉。大人說得對,你就是在侯府過得太舒坦了,根本不知道外頭的世道多難。”

他提起食盒,轉身就走。

只把那件棉衣留在了地上。

門重新被鎖上。

我看着那件棉衣。

上面還帶着裴行舟身上慣用的沉水香。

我慢慢挪過去,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件棉衣扔進了角落的炭盆裏。

火星子瞬間竄了起來。

連同他最後的一點虛情假意,一起燒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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