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有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
九歲的妹妹覺得好玩,在我枕頭下藏了個尖叫雞。
半夜我剛翻個身,尖叫雞瞬間慘叫。驚悸之下,我心臟病陡然發作。
妹妹從櫃子裏鑽出,用手電筒慘厲地照着臉,笑得前仰後合:
“姐,你捂着心口抽搐的樣子好滑稽,跟尖叫雞絕配哈哈哈哈!”
胸口像被生生撕裂,我顫抖着摸速效救心丸,卻抓到個空瓶。
藥上週就沒了,媽媽說忙着給妹妹定舞蹈服,忘了買。
劇痛讓我視線發黑,我跌撞着去敲爸媽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爸爸無視我慘白冒汗的臉,滿臉疲憊:
“大半夜你妹妹好不容易睡着,不要鬧了好不好?”
我痛苦地揪着衣領求救:“去......醫院......”
媽媽在被窩裏輕聲說:
“你妹明天有舞蹈比賽,全家得早起,不要折騰了。”
“等明天妹妹比賽結束,媽媽再帶你去醫院看看。”
門被砰地關上。
我癱倒在冰冷的走廊,聽見門內媽媽正溫柔地哄妹妹入睡。
原來我的命,還比不上妹妹的一場比賽。
心跳逐漸微弱,我絕望閉上眼,停止了掙扎。
爸,媽,以後再也沒人跟妹妹爭寵了。
......
“沈微吟,別裝了!今天幼清要去市裏參加舞蹈決賽,你趕緊起來給她梳頭!”
媽媽林宛音冷厲的聲音在頭頂炸開。
她一邊罵,一邊用那雙名貴的高跟鞋尖,嫌惡地踢了踢地上的我。
我飄在天花板上,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毫無生氣的身體。
我已經死了。
死在昨晚那場無人問津的心臟病發作裏。
我的屍體僵硬地蜷縮在走廊的陰影處。
十指死死摳着地板的縫隙,指甲斷裂,滲出乾涸發黑的血絲。
可林宛音根本沒低頭看一眼。
她只覺得我像塊礙腳的抹布。
“媽,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呀?”
九歲的沈幼清穿着昂貴的手工定製舞蹈服,像個精緻的洋娃娃般從主臥探出頭。
她手裏還捏着那隻昨晚要了我的命的尖叫雞。
說着,她故意用力捏了一下。
刺耳的慘叫聲在清晨的走廊裏顯得格外驚悚。
“她敢生甚麼氣?你不過就是跟她開個玩笑,她至於在走廊上睡一晚給咱們甩臉子嗎?”
林宛音冷哼一聲,彎腰去牽沈幼清的手。
“可是姐姐臉色好白呀,像個死人一樣。”
沈幼清捂着鼻子往後退了兩步。
“她平時不也這副死樣子?活像誰欠了她百八十萬一樣。”
爸爸沈伯遠一邊繫着真絲領帶,一邊大步從房間走出來。
他嫌棄地繞開我,皮鞋的邊緣不經意間刮過我慘白的側臉。
“沈微吟,我警告你,今天幼清要是拿不到冠軍,我回來扒了你的皮!”
沈伯遠對着我的屍體放完狠話,直接去開防盜門。
我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背影,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
昨晚我痛苦地敲門求救時,他們也是這樣。
“姐姐真小氣,連一個尖叫雞都要跟我計較。”
沈幼清嘟着嘴,在玄關處換上閃亮的水晶鞋。
“她就是嫉妒你。”
林宛音溫柔地替小女兒整理着裙襬。
“你姐姐有心臟病,本來就是個廢人,她見不得你又健康又優秀。”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早就不覺得痛了。
八歲那年,我被查出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說我不能劇烈運動,更不能受驚嚇,要精細養着。
沈伯遠和林宛音覺得我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轉頭第二年就生了沈幼清。
從那以後,我的藥總是斷頓,稍微喫點好的都會被罵嘴饞。
而沈幼清的玩具卻堆滿了一整個雜物間。
“走吧,別管那個晦氣東西。”
沈伯遠不耐煩地催促。
“可是姐姐還躺在地上,萬一被保潔阿姨看到怎麼說咱們呀?”
沈幼清轉了轉眼珠,聲音甜得發膩。
“就說她自己發神經亂躺,誰會管一個神經病?”
林宛音一把拉過沈幼清往外走。
“快走吧寶貝,比賽要遲到了。”
門被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走廊裏恢復了死寂。
只有我慘白的屍體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瓷磚上,像一袋被遺棄的垃圾。
我以爲我會哭,可是靈魂是沒有眼淚的。
我飄出窗戶,順着風的軌跡,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們的車。
車廂裏放着歡快的兒歌。
沈幼清在後排拿着最新款的平板看動畫片。
“今天好好跳,拿了第一名,爸爸給你買那個三萬塊的限量版洋娃娃。”
沈伯遠從後視鏡裏看着小女兒,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寵溺。
“那我還要去市中心的遊樂園!姐姐從來不去,好掃興,你們以後也別帶她了。”
沈幼清趁機提要求。
“好,不帶她,就咱們一家三口去。”
林宛音笑着附和,順手剝了一顆進口車厘子喂進女兒嘴裏。
我坐在副駕駛的縫隙裏,冷冷地看着他們。
我不是不去,是我不能去。
過山車、海盜船,哪怕是稍微快一點的旋轉木馬,都會讓我的心臟劇烈絞痛。
十歲那年,他們非要帶我去,說我天天悶在家裏像個活死人。
結果我剛上小火車就犯了病,大口喘着氣,臉色發青。
當時沈伯遠一巴掌扇在我的後腦勺上。
“真掃興,花了那麼多錢買門票,全被你個病秧子毀了!”
後來我就再也不跟他們出門了。
嗡。
林宛音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家裏的座機號碼。
她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掛斷。
“誰打來的?”
沈伯遠隨口問了一句。
“還能有誰,你那個好大女兒唄。”
林宛音冷笑出聲。
“估計是看我們真走了,躺在地上嫌涼,爬起來打電話來哭慘了。”
“別接,讓她自己長點教訓。”
沈伯遠猛地踩下油門。
“今天誰也不能影響幼清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