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突遇特大暴風雪,帳篷被狂風撕裂,僅剩的物資只夠保住兩個人。
蕭若華將唯一的極地睡袋和氧氣瓶,裹在了她的竹馬身上。
“你以前常去攀冰冬泳,身體素質好,抗凍。”
她將瑟瑟發抖的許嘉樹緊緊護在懷裏,冷靜地命令我:
“嘉樹從小體弱,撐不住的。”
“你是我的丈夫,懂事一點,再堅持一晚救援就到了。”
寒風裹挾着冰碴砸在臉上,我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結婚五年來,爲了讓她安心,我早就收起衝鋒衣。
洗手作羹湯,學着做她溫柔體貼的蕭先生。
曾經,她會在我切菜劃破手時緊張得紅了眼,心疼地抱着我說:
“我的小太陽,以後再也不讓你受痛了。”
我以爲,她待我終究是疼愛的。
直到此刻,我眼睜睜看着許嘉樹的眼淚蹭進她頸窩。
五年的榮寵,不過是她對我這個聽話丈夫的施捨。
我這副抗凍的軀殼,只是隨時可以爲她真愛讓路的墊腳石。
手腳漸漸失去知覺,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
我望着相擁取暖的他們,淡淡地閉上了眼睛。
挺好的。
風雪這麼大,我終於不用再懂事,也不用再等明天的救援了。
......
“他的體溫在降,若華,你摸摸他的手。”
許嘉樹的聲音從睡袋裏悶悶地傳出來,帶着哽咽。
蕭若華低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隔着衝鋒衣捏了捏。
“還有溫度,沒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把手伸進我袖口裏試探。
隔着三層衣料,她就判定我還有溫度。
許嘉樹把臉埋進她頸窩,悶聲說:“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來看冰川,就不會遇上暴風雪了。”
“跟你沒關係。”
蕭若華收緊了摟着他的手臂,下巴抵在他頭頂。
“是氣象站預報失誤,誰都沒想到。”
風把殘破的帳篷布撕得獵獵作響,從裂口灌進來的雪粒打在我裸露的臉頰上,像細碎的刀片。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若......”
沒有人聽見。
或者聽見了,但沒有人回頭。
我想說,我的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
想說,我的膝蓋以下像是被灌了冰水泥,沉重又麻木。
想說,我曾經的確能冬泳,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來,我聽她的話,不再碰任何極限運動。
她說,男孩子不要把自己搞得那麼風吹日曬的。
她說,你既然和我結了婚,我來保護你就好。
我信了。
所以我放下了攀冰鎬,收起了潛水服,連晨跑都減成了散步。
我學會了煲湯、插花、熨襯衫,學會了在她應酬回來時端上一碗溫度剛好的醒酒湯。
五年,足夠讓一個曾經體脂率百分之八的攀冰運動員,變成一個整日圍着竈臺轉的家庭煮夫。
可在她的記憶裏,我還是那個能在零下二十度的水裏遊兩百米的小夥子。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已經變了。
“若華,我好冷。”
許嘉樹又開口了。
這是他第三次說冷。
每說一次,蕭若華就把睡袋裹得更緊一些,把他往懷裏攏一攏。
氧氣瓶的面罩扣在他臉上,呼出的熱氣在面罩內壁凝成水霧。
而我坐在他們一米之外,背靠着被風壓塌的帳篷支架。
冷嗎?
已經感覺不到了。
從腳趾到膝蓋,從指尖到手肘,麻木像潮水一樣往上漫。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已經發青。
這種顏色我認識,凍傷的前兆。
如果再過兩個小時沒有熱源,我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但我沒有說。
因爲我知道說了也沒有用。
在蕭若華的判斷體系裏,我能扛,許嘉樹不能。
這個判斷的依據不是現實,是她的需要。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心安理得把所有生存物資給另一個男人的理由。
而我過去的履歷,剛好給了她這個藉口。
“若華。”
我終於攢夠了力氣,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偏過頭,目光從許嘉樹頭頂移到我臉上。
“怎麼了?”
“我的手......”
我把手舉起來給她看,指尖青紫,關節僵硬得無法彎曲。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是看見了的。
“先搓一搓,活動活動血液。”她說。
然後就轉回頭去了。
許嘉樹在她懷裏微微動了一下,聲音細細的:“他是不是不太好?要不你把我的睡袋分他一半?”
我心裏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但蕭若華的回答比風還快。
“不行,你的體溫本來就低,睡袋打開熱量就散了,你會撐不住。”
她頓了頓,又看向我。
“再忍一忍,衛星電話已經打出去了,最遲明早救援隊就到。”
再忍一忍。
我聽了五年的話。
在她加班到凌晨兩點時,再忍一忍。
在許嘉樹隔三差五來家裏喫飯,她親手給他剝蝦時,再忍一忍。
在她忘了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卻記得他的生日時,再忍一忍。
忍到現在,我坐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連發抖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再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