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爸爸奉行狼性文化,而媽媽,奉行爸爸。
他們說女孩子也不能嬌氣,就得像野草一樣踩不死。
八歲那年我摔跤磕破了膝蓋,血順着小腿往下淌。
爸爸拎着我的後領把我提起來:
"哭甚麼?站直了繼續走。"
妹妹絆了下鞋帶,媽媽就尖叫着飛奔過去蹲下安撫。
我發燒三十九度五,爸爸把體溫計一甩:
"扛一扛就退了,喫甚麼藥。"
妹妹打了個噴嚏,媽媽當天下午就掛了三甲醫院的專家號。
我中考前在出租屋啃饅頭刷題,妹妹在客廳喫媽媽燉的排骨。
我問爲甚麼,媽媽說:
"你爸說了,喫苦是福,你妹妹體質弱,跟你不一樣。"
直到我簽了國防生定向協議。
部隊要求體檢,查出我左膝韌帶陳舊性撕裂,就是八歲那年摔的那次。
醫生說如果當時處理過,根本不會落下病根。
爸媽急了,讓我放棄入伍,回家復讀,把名額讓給剛好夠線的妹妹。
這一次我沒有點頭。
我瘸着腿也要走自己的路。
總好過跪着,等一句從沒來過的心疼。
......
“徽音,把這份放棄錄取聲明簽了吧。”
醫院走廊白熾燈晃得刺眼。
沈長寧將一支黑色水筆遞到我面前。
他穿着熨帖的棉麻襯衫,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喫甚麼菜。
連眼角的笑紋都帶着一位慈父應有的從容。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張薄薄的診斷單。
左膝韌帶陳舊性撕裂。
這幾個字像帶刺的藤蔓,勒得我喘不上氣。
剛纔診室裏,老專家指着片子連連嘆氣。
他說這傷少說有十年了,要是當年及時固定消炎,絕不會拖成現在的隱患。
現在想過國防生的體檢覆核,難如登天。
林婉清站在一旁,輕輕攬着我的肩膀。
她紅着眼眶,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音音,媽知道你難受,可身體是一輩子的事。”
“你從小就比別人堅強,咱們回家復讀一年,明年考個更好的綜合大學不行嗎?”
我沒接那支筆。
只是死死捏着診斷單的邊緣。
指尖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八歲那年,我從樓梯上滾下去。”
我抬起頭,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
“是你們說女孩子不能嬌氣,硬逼着我瘸着腿走回家的。”
沈長寧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依然掛着說教的弧度。
“又在翻舊賬。”
“爸爸一直教導你喫苦是福,那是爲了磨鍊你的心性。”
“你看你現在能考上重點線,不就是因爲比別人更能喫苦嗎?”
好一個喫苦是福。
我只覺得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沈若華在這個時候湊了上來。
她穿着潔白的連衣裙,裙襬乾乾淨淨。
手裏還捧着一杯剛接的熱水。
“姐姐,你別生爸媽的氣。”
她眼角泛着淚花,聲音委屈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要是你實在捨不得這個名額,那我不去了。”
“大不了我就去讀大專,哪怕以後找不到工作,只要姐姐開心就好。”
林婉清聽到這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一把將沈若華拉到身後。
“那怎麼行。”
“你從小體質就弱,吹個風都要咳半個月,去讀大專以後怎麼受得了社會上的苦。”
轉過頭,林婉清看着我,眼神裏多了一絲哀求。
“音音,名額反正也是咱們家的。”
“若華剛好壓線,她體檢全部合格,要是這名額作廢了多可惜。”
“你是當姐姐的,就當心疼心疼妹妹好不好?”
我冷冷地看着這母女倆的表演。
名額還能讓。
他們大概連招考簡章都沒仔細看過,就急不可耐地來剝奪我的果實。
國防生是定向招錄,根本不存在姐姐放棄直接給妹妹順延的規矩。
他們只是想讓我點放棄錄取。
然後去求招生辦,看能不能把名額順位滑給分數墊底的沈若華。
我鬆開手裏的診斷單。
紙張已經皺成一團。
“我說了,我不放棄。”
這五個字我說得很輕,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沈長寧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他收回了遞筆的手。
“徽音,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一直以爲你是個識大體懂退讓的好孩子。”
“沒想到你現在變得這麼自私,連親妹妹的前途都要嫉妒。”
自私。
這是二十年來,他給我貼得最多的標籤。
我發燒三十九度五,求他帶我去打針。
他說我自私,不知道體諒家裏賺錢辛苦。
沈若華打個噴嚏。
他連夜開車跨越半個城市去掛專家號。
我深吸了一口氣,左膝傳來隱隱的痠痛。
“隨你怎麼想。”
“這個名額是我拿命拼回來的,誰也別想拿走。”
我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電梯口走。
身後的走廊安靜了幾秒。
沈長寧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傳了過來。
“既然你骨頭這麼硬,那今天就自己走回去吧。”
“正好鍛鍊鍛鍊你這嬌氣的韌帶。”
林婉清嬌柔的聲音緊隨其後。
“老沈,若華剛在醫院待久了,說有些頭暈。”
“快去開車吧,這裏消毒水味太重了。”
沒有一個人來扶我。
也沒有一個人問我口袋裏有沒有打車的錢。
電梯門光可鑑人。
倒映出我蒼白乾裂的嘴脣和洗得發白的T恤。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我以爲只要拼命考出去,就能得到他們的認可。
原來在一場徹頭徹尾的偏心裏。
你跑得再快。
也只是爲了方便他們從你身上割肉,去餵養那朵嬌弱的菟絲花。
電梯到了一樓。
我慢慢挪出大廳。
外面正在下暴雨,整個城市被籠罩在灰濛濛的水幕裏。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從我面前疾馳而過。
車窗半降。
沈若華靠在真皮座椅上,正小口喝着林婉清喂到嘴邊的溫水。
泥水濺在我的褲腿上。
我沒有躲。
因爲從今天起。
我不需要他們教我怎麼做野草。
我會自己連根拔起。
然後去往他們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雨水順着臉頰往下流。
我拿起手機,點開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這是招飛局派駐本地的體檢覆核聯絡員。
“喂。”
我的聲音在雨中很穩。
“我要求申請軍事醫療鑑定,我想做微創修復。”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沈同學,修復手術費用自理,且不保證一定能過體核。”
我握緊了手機。
“我確定。”
這一次,我自己給自己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