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娘是鎮國公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尋親路上,她被隨行的義妹推下冰河。
那義妹揣着我孃的半塊玉珏入了京,
成了國公府嬌養的嫡女,又十里紅妝嫁給了我娘指腹爲婚的未婚夫。
他們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定北侯,一個是人人稱頌的侯夫人。
而我娘被打更人救起,自此結爲尋常夫妻。
可落下病根的她堪堪熬了兩年,最終還是拋下了我和父親。
臨死前,她把另外半塊玉珏塞進我手裏,連一句恨都沒力氣說。
二十年後,我憑鐵腕手段,成了掌管天下皇族宗親命脈的宗正寺少卿。
初冬,侯府嫡女要嫁入東宮爲太子妃。
侯夫人親自陪着女兒跪在宗正寺大堂下,奉上生辰八字與請封的摺子。
她笑得溫婉端莊:
“勞煩大人覈准玉牒,蓋印放行。”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張竊取了我娘一生榮華的臉,
提起硃砂筆,在太子妃的名字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僞造血脈,混淆天家。”
我將摺子砸在侯夫人臉上,冷聲下令:
“宗正寺拒批。拿下,褫奪婚約,下詔獄。”
......
“聶大人好大的官威,連本夫人都敢隨意羈押。”
侯夫人沈青蓉沒有驚慌失措。
她微微彎腰,優雅地撿起砸落在腳邊的請封摺子。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甚至還帶着一抹端莊溫婉的笑意。
她從容地用絲帕撣去摺子上的灰塵。
“大人年紀輕輕坐上少卿之位,想要立威,本夫人能體諒。”
沈青蓉將摺子重新遞到我的書案前。
“只是這皇家玉牒,關乎天家顏面,不是大人用來公報私仇的兒戲。”
她輕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充滿了長輩對小輩的包容與無奈。
“大人若是因爲前些日子,侯爺在朝堂上駁了宗正寺的預算,便將氣撒在我這婦道人家身上,未免有些失了氣度。”
大堂內的侍衛面面相覷,原本要上前羈押的動作都遲疑了。
侯府帶來的府兵立刻上前一步,將沈青蓉護在中央。
我穩穩地坐在紅木大椅上,手指輕輕摩挲着硃砂筆的筆桿。
“侯夫人這是要抗拒宗正寺的律法?”
我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僞善的面容。
“我批的是大梁國法,查的是血脈真僞。”
“你女兒顧長樂的玉牒底檔存疑,本官自然有權拒批。”
沈青蓉微微蹙起眉頭,眼神裏流露出一絲被打攪了清夢的悲憫。
“聶大人,長樂是鎮國公府的親外孫女,是定北侯府的嫡出千金。”
“她的血脈,是皇上和太后都親口誇讚過的純正。”
她輕輕撫了撫鬢角的金步搖。
“你用這等莫須有的罪名來折辱侯府,究竟是何居心?”
就在這時,大堂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宗正寺折辱我的夫人!”
定北侯顧玄璟大步跨入堂內,身後跟着一隊帶刀侍衛。
他穿着一襲暗紫色的蟒袍,眉眼深邃,帶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顧玄璟走到沈青蓉身邊,極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夫人受驚了。”
沈青蓉順勢靠向他,眼眶適時地泛起一抹微紅。
“侯爺怎麼來了?一點小誤會罷了,別傷了和氣。”
顧玄璟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後轉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極其冷漠,就像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螻蟻。
“聶司微,本侯念你是個女流之輩,憑真才實學爬到這個位置不易。”
“但你若把朝堂黨爭的手段,用到本侯的家眷身上,本侯絕不輕饒。”
他連質問都省了,直接給我定了性。
我看着這位戰功赫赫的定北侯,覺得無比可笑。
這就是我娘當年指腹爲婚的男人。
爲了一個冒牌貨,他甚至連查證的耐心都沒有。
“定北侯若是不懂宗正寺的規矩,可以回去翻翻大梁律例。”
我將硃砂筆重重擱在硯臺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沒有我宗正寺的印鑑,顧長樂就進不了東宮的大門。”
“放肆!”
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顧玄璟身後轉出。
太子蕭承毓臉色陰沉地走上大堂臺階。
“聶司微,你真當這宗正寺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嗎?”
蕭承毓走到書案前,居高臨下地逼視着我。
“長樂乃孤欽定的太子妃,你一介少卿,也敢阻攔孤的婚事?”
他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立刻把摺子簽了,蓋上你的印信,孤可以當今日的事沒有發生過。”
我看着面前這三個高高在上的人。
一個自詡端莊大度,一個自負權勢滔天,一個盲目護短。
我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前。
“宗正寺拒批的摺子,任何人來勸都沒用。”
我迎着太子暴怒的眼神,一字一句地開口。
“殿下若是等不及,大可直接下旨砍了微臣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