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驗孕棒跳出兩條紅,我滿心歡喜摸出手機想跟男友說畢業答辯一結束就領證。

手機剛掏出來,校園論壇彈出一條推送:

“意外懷上,該不該告訴還在讀研的男朋友?”

回覆看得我心臟猛地一縮。

“千萬別倉促訂婚,我就是當年女友意外懷孕,草草定下婚事。”

“婚後我才認清自己心裏裝着別人,後來孩子沒保住,她也沒撐過那個冬天。”

我指尖忽然僵在半空,手機差點砸在腳面上。

那條回覆的頭像,和我男友陸嶼的賬號一樣。

再點進主頁一看,年齡比陸嶼大了十年。

1.

我點開私信,裝成同樣困境的陌生學妹:

“不好意思冒昧打擾,看完你的評論心裏堵得難受。”

“我眼下正遭遇一模一樣的難題,男友是我父親多年前救下的孩子,身邊所有人都催我們定下婚事,我實在惶恐無措。”

對方好像就在等我的消息,像是終於找到傾訴的出口:

“千萬別答應婚事。旁人眼裏無微不至的溫柔,底下藏着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私心。”

我指節攥得發白,繼續試探:

“所有人都說他知恩圖報,我父親資助他處處爲他鋪路,人人都說他對我專一上心。”

屏幕那頭髮來苦笑表情:

“當年我也是所有人公認的這樣的人,我自己也信了這套說辭。”

“我岳父多年前救下險些被拐的我,養育我長大,如今我的成就也是他傾力爲我爭取而來。”

“旁人都羨慕我天降好運,可我總覺得他們給予的,全是居高臨下的施捨。”

“反倒是陪在我女友身邊的發小,才懂我心底的壓抑。”

他說的每一件事,都精準對應我和陸嶼的現狀。

我父親沈培安救下的陸嶼,收他做關門弟子,託遍人脈爲他鋪路。

我的發小趙曉曉和陸嶼同系,每次都甜甜喊他師兄,行爲想法也處處爲他着想。

我咬着下脣,指尖用力按壓屏幕打字:

“後來你和那位發小走到一起了??”

“是在一起了,可往後餘生,我都困在無盡的煎熬裏。”

對方停頓片刻,才緩緩敲出滿是痛苦的文字:

“我和她聯手偷走岳父珍藏半生的宋元古畫變賣,還僞造聊天記錄,全網散播污衊他的謠言。”

“他一輩子看重名節,遭此污衊當場腦溢血,送醫搶救無效離世。”

“他離世後全部藏品與遺產都留給前妻,那時她已經懷有六個月身孕,孩子流產後,她執意追查父親離世的真相。”

“我害怕前途盡毀,簽字將她送入精神病院,那年她沒能等到新年。”

我眼淚砸在屏幕,暈開一片模糊的字跡。

玄關門鎖發出輕響,陸嶼拎着我愛喫的榴蓮,眉眼溫柔得恰到好處:

“知微,我回來了,爸剛給我打電話,說要敲定我們訂婚的細節。”

他上前想擁抱我,我下意識向後躲閃。

陸嶼微微一怔,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早上你說反胃,我買了榴蓮,我拿給你。”

他的語氣真誠,眼底的關切看不出半分僞裝。

若不是方纔和十年後的他聊過那些過往,我真會相信他滿心期盼和我共度餘生。

我偏開他的手,勉強穩住語調:

“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不舒服而已。”

他沒有多疑,轉身走進廚房。

我望着他的背影,重新點開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時至今日,你後悔過嗎?”

2.

對話框再也沒有新消息彈出。

這時玄關傳來趙曉曉清脆的嗓音,她拎着兩杯冰美式,笑容明媚:

“知微,陸嶼師兄,我的畫拿獎啦,我來找你們慶祝慶祝!”

她坐到我身側,親暱挽住我的胳膊,身上梔子花香撲面而來。

我渾身僵硬。

上週陸嶼說幫系裏老師加班趕工設計,回來身上就是這個味道,原來這個朋友就是趙曉曉。

我抬眼恰好撞見陸嶼看向趙曉曉,藏着一絲慌亂,還有獨屬於放鬆的柔和。

原來所有背叛早有伏筆,只是我一直被矇蔽雙眼。

趙曉曉坐了一會兒就說有事離開了。

陸嶼轉頭看向我時,又變回穩重溫柔的模樣:

“下週我的留校慶功宴,你陪我一同出席吧,曉曉也會到場,你不會覺得無聊的。”

“好。”我抬眼朝他淡淡一笑。

他伸手想要撫摸我的頭頂,我側身避開。

慶功宴當天,宴會廳賓客滿座。

所有人見到我們,都打趣陸嶼年少有爲,我何其幸運。

趙曉曉最晚到場,一進門就黏在陸嶼身側,仰頭同他低聲說笑。

陸嶼微微側頭,湊近她耳邊傾聽私語。

我站在角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一旁幾個女生小聲議論:

“陸師兄和曉曉......”

“上次我回工作室取畫板,還看見曉曉獨自從陸師兄畫室出來。”

“小聲點,陸師兄的愛人在那邊。”

沒過一會,趙曉曉端着半杯紅酒走到陸嶼面前:

“師兄,我敬你一杯,恭喜你順利留校。”

陸嶼含笑舉杯,同她碰杯後一飲而盡。

周圍賓客紛紛起鬨稱讚他酒量出衆。

趙曉曉又添滿酒杯:“再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陸嶼沒有推辭,再次舉杯飲下。

有人看不下去,低聲感慨:“師兄怎麼全程只顧着曉曉,都不照看知微姐?”

身旁人壓低聲音回應:“你還沒看清兩人的關係嗎?”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陸嶼轉頭看向我,臉上笑意還未褪去。

“知微,怎麼了?”

我的聲音裹挾着冷意的嘲諷:

“陸嶼,滋味這麼合心意?”

陸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壓低嗓音咬牙質問:

“沈知微,你鬧甚麼脾氣?”

我沒有掙扎,靜靜直視他:

“我沒有鬧,鬆開我。”

趙曉曉站在人羣中央,尷尬得進退兩難。

我拿起包微微躬身致歉:

“抱歉掃了大家的興致,我不舒服先走了。”

陸嶼面色鐵青,一路追過來語氣滿是不耐:

“沈知微,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又鬧甚麼脾氣?”

我抬眸看向他,語調毫無波瀾:

“你和趙曉曉,當真清清白白?”

陸嶼忽然輕笑,伸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語氣帶着哄勸:

“你別胡思亂想,我和曉曉只是同門師妹,別無端猜忌。”

他的模樣太過真摯,我險些再次動搖。

“我現在就是想太多。”我拉開車門落座,“最近我太累了。”

3.

接下來的日子,陸嶼對我愈發體貼周到。

天天準時回家,還主動拉黑趙曉曉的微信。

“之前和曉曉走得太近讓你誤會,我以後一定避嫌好不好?”

他誠意的看着毫無破綻。

可這份溫柔只是暫時的僞裝,只要趙曉曉還在他身邊糾纏,這份愛意終會化作刺傷我的利刃。

當晚我去父親送晚餐,悄悄在畫室角落安裝了針孔攝像頭。

過了幾天我路過畫室,清晰聽見屋內趙曉曉的哭聲:

“師兄,你爲甚麼拉黑我?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我都說過,知微現在正在氣頭上,等教授把出國推薦信落實給我,我就和她攤牌,你再忍耐一段時間不行嗎?”陸嶼的聲音帶着幾分不耐。

“我還要等多久?”趙曉曉話音軟下來,“你從前你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我的確喜歡她。”陸嶼的聲音低沉,

“可在沈家對我的恩情面前,我在她面前我永遠抬不起頭。”

“只有和你相處,我才能做回不用揹負虧欠的自己。”

我站在門外,指甲嵌進掌心的疼讓我瞬間清醒。

當年父親救下他,耗費心血栽培傾盡資源爲他,到頭來卻養出一頭白眼狼。

我打開手機預約了流產手術。

走下手術檯,我坐在醫院門口長椅上刪除手機裏所有和陸嶼的東西。

小腹傳來的鈍痛讓我徹底掙脫迷茫。

我給陸嶼發去消息:

“明天下午兩點,美術館旁那家咖啡店碰面,我有話和你說。”

他秒回:“沒問題。”

我轉身直奔父親的畫室。

偶遇父親多年老友,我向對方諮詢了赴法辦畫展的全部手續。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抵達咖啡店。

陸嶼早已等候在此,桌上擺着我最愛的桂花慕斯:

“突然約我過來,我最近看中一套複式,到時候裝修成你喜歡的侘寂風格。”

他眼底情深款款,笑容真切。

若是沒有見過十年後的評論,我定會信他滿心期盼與我成婚。

我將當年他用第一幅賣畫酬勞買下的情侶對戒。

那時他許諾會一輩子愛我不辜負我。

“分手吧。”

4.

我的語調平淡無波。

陸嶼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片刻只當我在鬧小性子:

“是不是我最近太忙忽略了你?別鬧彆扭,等忙完這段時間。”

伸手過倆想要抱住我。

我向後退讓,避開他的觸碰。

“我沒有鬧脾氣。”

我直視他的雙眼,拎起揹包轉身離開。

我去畫室取父親的畫作,途經陸嶼畫室,撞見他和趙曉曉。

趙曉曉瞥見我,故意抬手晃了晃脖子上的平安扣。

那是我送陸嶼的和田玉平安扣,當初他說暫且存放,沒想到轉頭就給了趙曉曉。

陸嶼看見我,慌忙想要解釋。

我倚在門框淡淡一笑:“我們早已分手,你們隨意就好。”

陸嶼臉色漲紅,男人的自尊心驅使他一把攬住趙曉曉:

“沒錯,我們已經在一起,多謝你成全。”

趙曉曉依偎在他懷中:“知微,謝謝把師兄讓給我了。”

我輕輕點頭:“祝二位相守一生,永不分開。”

我轉身上樓,走進父親畫室。

父親正坐在畫架前修改底稿,看見我便溫柔招手:

“怎麼過來了?和陸嶼鬧矛盾了?”

我坐在畫架旁整理畫紙,笑得輕鬆:

“沒有鬧矛盾,我和陸嶼分手了。我辦妥了去法國辦畫展的手續,我們今天就動身。”

父親微微一怔,沒有多問半句緣由:

“都聽我女兒安排,我早就想去巴黎和老友切磋畫技了。”

剛辦完全部出國手續,陸嶼快步上前攔住我,滿頭大汗攥住我的手腕:

“知微,剛纔那些話都是氣話,我和曉曉沒有半點關係,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我輕輕抽回手腕,當着他的面拉黑所有聯繫方式。

“不必了,從此你我各行其道。”

我轉身離開,陸嶼站在美院大廳看着我的背影,認定我只是一時鬧脾氣。

過去永遠是我主動低頭妥協,這次他篤定,等我氣消便會回頭找他。

他返回工作室途中,行政老師叫住他,遞來一袋藥品:

“陸老師,這是知微昨天落下的術後調養藥,你幫忙轉交她吧。”

老師欲言又止,輕聲提醒:

“既然暫時不打算要孩子,往後做好防護。”

陸嶼臉上殘存的笑意瞬間消散,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你說甚麼?術後調養藥?”

他聲音控制不住發顫,伸手去接藥袋。

藥袋重重摔落在地,藥片散落一地。

老師被他失態的模樣嚇到,後退半步解釋:

“前兩天上午知微獨自過來做手術,胎兒八週了,馬上就有心跳聲了,我一直以爲你知情。”

陸嶼踉蹌蹲下身撿拾藥片,雙手抖得不停,怎麼都握不住。

他想起咖啡店中我蒼白憔悴的臉色,當時只當是天氣寒涼。

他瘋了一般起身衝向畫室,屋內早已空無一人。

畫架擦拭乾淨,古籍畫冊盡數消失。

門衛管理員被他嚇壞,連忙告知:

“沈老師跟着女兒去巴黎辦畫展,中午的航班,陸老師您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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