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貧困補助公佈那天，許知夏站上講臺，當着全班的面拒了名額。
“雖然我是班裏最窮的，但我靠兼職賺生活費，這錢我要讓給其他有困難的同學。”
頓時掌聲四起，人人敬佩。
老師感動極了，“許同學，如果你都不要，其他人更不需要......”
我冷不丁舉手打斷：“不老師，我需要。”
許知夏嘴角僵住，強撐着笑看向我：
“沈梔，窮人不能窮志，我們應該靠自己。”
我笑了笑。
她清高我管不着，但這錢我是真的需要！
1.
班裏的氣氛因爲我的話而變得詭異。
全班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
前排的幾個女生交頭接耳，看着我的眼神裏滿是鄙夷。
李老師站在講臺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情有些錯愕。
“沈梔，你確定要申請這個名額嗎？”
李老師的聲音溫和，卻透着一絲遲疑。
“這次的貧困補助審覈非常嚴格。”
“是需要提供家裏相關的困難證明的。”
我沒有閃躲，筆直地站在座位上。
“我確定，老師。”
我緊緊地抓着書包帶子，裏面裝着的。
是我家的低保證明。
還有我媽每個月都需要開的慢性病病例單。
許知夏坐在第一排，轉過身看着我。
臉上掛着她那標誌性的、善解人意的微笑。
“沈梔能拿到這個名額，我真的替她開心。”
她聲音清脆，甚至還帶着點欣慰。
“她平時連食堂兩塊錢的肉菜都捨不得打。”
“這筆貧困補助給她，確實比給我更有用。”
她這話一出，班裏的氣氛立刻變了。
一羣人開始爲她打抱不平。
“夏夏你也太善良了吧。”
“就是啊，你自己明明也很缺錢，還總是替別人着想。”
“沈梔運氣真好，白撿一個名額。”
我聽着周圍的竊竊私語。
看着許知夏那張充滿聖潔光輝的臉。
胃裏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她的演技真的太完美了。
好到連我這個知情者，都差點要爲她鼓掌。
2.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我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許知夏發來的消息。
李老師點了點頭，在表格上打了個勾。
“行，既然許知夏主動放棄，沈梔你條件也符合。”
“之後你們兩個都來我辦公室一趟，覈對一下材料。”
“許知夏要籤放棄確認書，沈梔要填申請表。”
許知夏乖巧地點頭。
“好的老師。”
課鈴聲適時響起。
李老師拿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她前腳剛走，許知夏後腳就站了起來。
她走到我桌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沈梔，你出來一下。”
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合上書本，把手機揣進兜裏。
沒有理會周圍同學探究的目光，跟着她走出了教室。
我知道，這場拉扯纔剛剛開始。
但我不會退。
我媽的藥費不能斷，這是我的底線。
3.
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平時很少有人來。
許知夏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
她嘴角依然掛着溫柔的笑意，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死死盯着我，陰冷得嚇人。
“沈梔，你甚麼意思？”
她壓着嗓子，語氣裏滿是質問。
“我剛纔在班裏給你留足了面子，你非要當衆打我的臉嗎？”
我平靜地看着她，覺得有些可笑。
“打你的臉？”
“許知夏，是你自己當着全班的面說放棄的。”
“老師問要不要接，我按規矩接下。”
“這怎麼就成了我打你的臉？”
許知夏咬着牙，眼眶瞬間紅了。
她最擅長這招，只要眼淚一掉，錯的就是別人。
“你明明知道我那只是客氣！”
“我如果不當衆推辭一下，別人會怎麼看我？”
“他們會覺得我貪錢，覺得我窮酸！”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只是想等老師私下找我的時候再拿。”
“你爲甚麼非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搶？”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
“搶？”
“這是省級貧困補助，是給真正喫不上飯、看不起病的學生救急的。
“不是給你用來維持虛榮心的人設道具。”
許知夏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一向好說話的我，今天會這麼強硬。
以前每次她紅着眼眶求我，我都會心軟退讓。
我會把生活費借給她，會把飯盒裏的肉分給她。
甚至幫她掩蓋那些難以啓齒的隱私。
她深吸了一口氣，放軟了聲音，開始熟練地道德綁架。
“沈梔，你忘了這兩年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們是好朋友啊。”
“我知道你家裏也困難，但你起碼還有個家。”
“我呢？我只能靠自己去餐廳洗盤子。”
“你忍心看着我交不起學費，被學校退學嗎？”
如果是昨天，我或許還會被她這番話打動。
但現在，我只覺得一陣惡寒。
“你靠自己？”
“許知夏，你每個月找我借的錢，你還過一分嗎？”
“你這筆貧困補助，真的是用來交學費的嗎？”
許知夏臉色一白，眼神開始閃躲。
“你......你算這麼清楚幹甚麼？”
“大不了我以後兼職發了工資還你就是了。”
她見軟的不行，又開始放狠話。
“沈梔，我勸你識相點。”
“一會到了辦公室，你自己跟李老師說你不要了。”
“不然，我保證你在這個班裏混不下去。”
我冷笑出聲，毫不退讓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不會退的。”
“我符合條件，我拿得理直氣壯。”
“有本事，你自己去跟李老師說你後悔了。”
許知夏氣急敗壞，揚起手就想推我。
就在這時，樓梯下方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你們在幹甚麼！”
陳柚氣沖沖地跑了上來。
她是許知夏六年的好閨蜜，平時最護着許知夏。
許知夏反應極快。
她揚起的手瞬間變成了捂住臉的動作，眼淚決堤般湧出。
陳柚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許知夏護在身後。
她像看仇人一樣死死瞪着我。
“沈梔，你還要不要臉？”
“夏夏好心把名額讓給你，你居然還敢打她？”
我看着陳柚憤怒的臉。
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的許知夏。
心裏一陣悲涼。
許知夏緊緊抓着陳柚的衣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柚柚，你別怪沈梔。”
“是我自願讓給她的，她家裏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陳柚心疼地抱住她，轉頭衝我吼道：
“沈梔，你真噁心！”
“夏夏爲了湊學費每天兼職到半夜，你居然好意思搶她的救命錢！”
我沒有開口解釋。
因爲我知道，現在無論我說甚麼，陳柚都不會信。
許知夏的謊言編織得太完美了。
我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隨你怎麼想。”
“名額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身後的陳柚還在破口大罵。
許知夏的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我攥緊了口袋裏的病例單，加快了腳步。
這場仗，我絕不會輸。
4.
辦公室的門半掩着。
李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低頭整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看到我進來，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梔，先坐吧。”
“許知夏呢？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我剛要開口，門就被推開了。
許知夏眼眶微紅地走了進來，身後並沒有陳柚跟來。
她顯然是在門外整理過情緒的。
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懂事、乖巧、惹人憐愛的微笑。
“老師，我來了。”
李老師看着她微紅的眼睛，嘆了一口長氣。
語氣裏滿是偏愛和心疼。
“知夏啊，老師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
“但貧困補助本來就是給你們解決實際困難的。”
“你沒必要爲了面子，一直在那硬撐着。”
“你現在如果後悔了，老師還可以把名額還給你。”
我坐在旁邊，安靜地看着許知夏表演。
許知夏連連擺手，眼神清澈又堅定，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依然大度。
“老師，我沒有後悔。”
“我已經決定好了，沈梔家裏困難，我兼職還能撐一撐。”
“我本來就是想讓給她的，我沒意見。”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自己清高獨立的人設，又在老師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李老師感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等期末評優的時候，老師一定給你爭取個道德風尚獎。”
許知夏羞澀地低下頭。
“謝謝老師，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她表面上大度讓賢，背地裏卻恨不得把我撕碎。
李老師轉頭看向我，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
“沈梔，你的證明材料帶了嗎？”
我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摺疊整齊的低保證複印件。
還有我媽那厚厚一沓的慢性病病例單。
我雙手遞過去，平穩地放在李老師的辦公桌上。
李老師拿起來，仔細覈對了一遍上面的公章和日期。
“嗯，材料沒問題。”
“完全符合第一類困難救助的標準。”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申請表，推到我面前。
“在這裏簽字吧。”
我拿起筆，剛寫下“沈”字。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年級王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一眼看到許知夏，臉色瞬間溫和下來。
“許知夏，我剛在走廊聽陳柚說了班會上的事。”
王主任轉頭看向李老師，語氣不容置疑。
“李老師，像許知夏這樣品學兼優，寧可自己喫苦也要把名額讓給同學的孩子，正是我們要樹立的道德典型！”
“這種好學生，學校怎麼能讓她寒心？”
李老師愣了一下：“可是主任，沈梔同學已經準備簽字了。”
“籤甚麼字？”
王主任眉頭一皺，直接伸手，一把將我面前那張還沒簽完字的申請表抽了過去。
他把表拍在許知夏面前。
“這個省級補助的名額，學校做主了，就給許知夏！”
“沈梔同學的困難，班裏以後再搞搞愛心募捐，但這個名額不能動。”
李老師有些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默認了。
“知夏，主任都發話了，你就別推辭了。”
許知夏假裝爲難地咬着嘴脣，眼底卻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
她拿起筆，迅速在表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轉頭看向我，聲音柔弱得像一朵白蓮花。
“沈梔，對不起啊。”
“學校的安排，我也沒辦法拒絕......”
我看着空蕩蕩的桌面，攥緊了口袋裏我媽的病例單。
指尖冰涼。
屬於我媽的救命錢，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