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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陸懷義走到柳如慈身邊,先解下披風,替她遮住了跪皺的裙襬。
“夫人受委屈了,爲夫來遲了。”
五十年前,我娘跪着求他開門時,也抓過他的衣襬。
那件衣裳後來沾了我孃的血,他嫌不吉利,轉身便扔進了火裏。
如今到了陰曹地府,他倒成了個疼妻子的好丈夫。
柳如慈紅着眼,把善行錄捧到了他面前。
“我死前還在叮囑孩子們,每逢荒年,都得開倉。沒想到這點善心,到了陰間竟成了錯。”
陸懷義按住她的手,轉身將一箱舊卷抬上來。
“夫人別怕。陸家五十年善名,不是誰一句話便能抹掉的。”
箱蓋揭開,最上面壓着一張泛黃的婚書。
新娘那一欄,寫的是柳如慈。
日期卻是我娘嫁給他的那一年。
“夫人出嫁時,十里紅妝;災年一到,連陪嫁的銀鋪都賣了。”
陸懷義展開婚書,特意朝殿外揚了揚。
“她一輩子沒捨得穿綢緞,如今求個好胎,竟也貪心了?”
我盯着婚書封套上那朵小小的並蒂蓮。
是我娘成婚前,一針一線繡在封套上的。
她送出去的嫁妝,死後連出嫁的人都換了。
我按住那張紙,沒讓蔣判官收回去。
“婚書可以重寫,變賣的契據呢?”
陸懷義立刻從箱底取出一疊契紙,遞到了我的案前。
契上的經手人姓周,正是當年收走我娘最後一支金簪的銀鋪掌櫃。
我點着那個名字,叫陰兵把人帶來。
周掌櫃已經死了二十年,進殿時還抱着生前的算盤。
他一眼看見我手裏的契紙,臉上的笑忽然僵住。
“認得便好,說說銀子是誰出的。”
他嘴脣動了動,剛要開口,柳如慈先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
“周掌櫃,你孫兒前些年險些餓死,還是我送糧接濟的。如今娶妻了吧?”
周掌櫃猛地低下頭,手指摳緊了算盤。
“娶了,還生了個大胖小子,家裏天天供着夫人的長生牌。”
“那就好,人有了後人,心裏纔有盼頭。”
柳如慈說着,將隨身的香袋遞給了他。
周掌櫃抱着香袋,撲通跪了下去。
“那些銀子,都是陸家夫人的嫁妝!”
我看着他的眼睛,繼續問了下去。
“我要你說的,是夫人的名字。”
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再沒有抬起來。
“柳如慈,柳夫人!小老兒親手收的,絕不會錯!”
周掌櫃當年還跪過我娘,說等災年過去,一定把她最後那支金簪贖回來。
如今金簪就在柳如慈頭上,他卻連看都不敢看。
我抬手,指向她髮間那一點金光。
“最後典出去的簪子,也贖回來了?”
柳如慈扶了扶簪尾,笑得溫軟。
“懷義捨不得我受委屈,後來加價買回來的。尊上沒成過親,不懂這些,我不怪您。”
陸懷義伸手,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殿外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蔣判官忙把這句證詞寫進了卷宗。
柳如慈接過卷子,親手按下了紅指印。
“尊上如今總該信了?契據也驗了,活過那年月的人也問了,可不能因爲我沒照您的心意說,就一直審下去。”
我沒有接她的話,只將兩份供詞並排壓在案上。
陸懷義卻從箱子裏又抽出一本薄冊,重重放在兩份供詞上頭。
“臣知道尊上疑心甚麼,當年確有個溫氏,鬧着說糧是她的。”
封皮上寫着四個刺眼的字:惡婦縱火。
“她偷藏賑糧,事發後放火毀倉,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
他翻開末頁,那上面,我娘和我的名字,都被硃筆打了叉。
“爲這種人翻案,才真是叫百姓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