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解,下意識低頭。
這料子柔軟垂順,是從前府裏千金最時興的樣式。
“哎喲,謝二小姐,你這穿的可是流雲紗。”
說話的是禮部侍郎家的趙夫人,她捏着帕子掩住嘴角,眼珠在我身上滾了一圈。
“這可是好東西啊,當年那位寵冠六宮的妖妃娘娘最愛穿這個料子,輕薄如霧,走動間流光溢彩,最襯美人。”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拖長了音:“不過嘛,這料子後來可就不怎麼體面了。”
“聽說京城那些勾欄瓦舍裏的姑娘們,說是穿了能添幾分風情,對這料子格外偏愛。”
周圍的女眷們默契地交換了微妙的眼神。
“可不是麼,正經人家的姑娘,誰會穿這個?”
“三年不見,竟穿得如此輕浮,怪不得當年會鬧出私通的醜事。”
字字誅心。
只是讓我心緒有些起伏的是,這衣服,是方纔柳姨娘拿給我,說是給謝婉柔做的新衣。
我在市井三年,早已不在貴女圈,不知流雲紗禁忌屬於正常。
可柳姨娘是侯府的老人了,她是故意還是無意?
柳姨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都怪妾身,一時糊塗。”
“二小姐在外三年,只是見這料子好看,不知其中忌諱,這纔沒認出,還請諸位夫人不要苛責。”
她嘴上替我求情,字字句句都在告訴旁人:我在外頭學壞了。
我側目看向柳姨娘。
她垂着頭,肩膀微微顫抖,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謝婉柔捂着嘴,露出驚恐的神色:
“姐姐,你當年私通之事,險些連累父親被御史彈劾。”
“如今侯府處境本就艱難,你怎可還穿這種衣料?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咱們侯府百年的清譽就毀了!”
一向看重體面的祖母臉色鐵青,手裏的柺杖重重一敲地面:“不知廉恥的東西!來人,把她身上這傷風敗俗的衣裳,給我當衆扒了!”
幾位媽媽面面相覷,轉頭看向母親。
按規矩,後宅之事,即便是祖母,也要給主母幾分薄面。
只要母親開口保我,誰也動不了我。
我抬眼看着母親。
她立在人羣中央,手裏捻着佛珠,冷冷地看着我,薄脣輕啓:“老夫人的話,沒聽見嗎?扒了。”
我毫不意外,雖然不知那心聲是怎麼回事,但鐵面無情纔是母親對我一貫的態度。
餘光裏,謝婉柔站在祖母身後,嘴角微微翹起,眼中滿是等着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沒等嬤嬤上前,在一衆驚呼聲中,我抬手解開了腰帶。
我看着母親,一字一頓:“這樣,侯府的清譽,可保住了?”
母親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蘅姐兒怎麼會變成這樣?若是從前,她定是要鬧個天翻地覆才肯罷休。】
我垂下眼簾。
確實,換做三年前養在深閨的謝明蘅,當衆扒衣的羞辱,怕是能讓她哭到崩潰,以死相逼。
可這三年,我在外乞討、做工,凍過餓過,見過市井最骯髒不堪的事。
虛名貞潔,早已經不能逼我尋死。
……
“二小姐,你且在這兒好好反思吧!”婆子重重關上祠堂大門。
夜深了,祠堂裏陰冷刺骨,我凍得渾身發抖。
側門“吱呀”一聲,柳姨娘提着燈,閃了進來。
“蘅姐兒!”她蹲到我面前,藉着燭火仔細打量我的臉色,“餓壞了吧?快喫點東西,我給你帶了桂花糕,是你從前最愛喫的。”
我接過食盒,打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四塊淡黃色的桂花糕,香氣撲鼻。
從前被母親罰跪祠堂餓得不行時,只有姨娘會偷偷來看我,帶來親手做的桂花糕。
是以,如非必要,我並不想懷疑這個曾給我溫暖的人。
“姨娘,”我抬起頭看她,“那件流雲紗,你當真不知道是甚麼料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