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帶兒子去遊樂場過六一，我撞見了說自己在封閉集訓的老婆。
她蹲着，給一個四五歲的女孩繫鞋帶。
旁邊的男人低頭遞了瓶水，很自然地抹掉她額角的汗。
兒子扯了扯我的手。
“爸爸，那個阿姨好像媽媽。”
男人聽見了，轉過頭看我，目光在我兒子臉上停了一秒。
他微笑着彎下腰，對我兒子說。
“小弟弟，你和爸爸一起來玩呀？是不是想媽媽了才認錯人了？”
“待會和妹妹一起坐摩天輪吧，讓阿姨帶你們玩一會兒。”
老婆直起身，目光和我撞上的瞬間，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乾淨。
男人挽住她的手，聲音清朗。
“老婆打個招呼呀，我看這位哥哥閤眼緣，待會一起玩吧。”
“你們先排，我去買水。”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
“她就這樣，話少，不太會社交。”
兒子又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爸，那個阿姨真的不是媽媽？”
我蹲下來，認真地看着兒子的眼睛。
“不是。”
“寶寶忘記了嗎？媽媽已經去世很久了。”
話音剛落，和我擦肩而過的老婆頓在原地。
......
“爸爸，那我們去坐旋轉木馬吧。”
辰辰晃了晃我的手，語氣很輕鬆。
他對那個長得像媽媽的阿姨，沒有半分留念。
畢竟在他的記憶裏，那個所謂的母親，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出現過了。
沈芷薇僵在原地。
她看着辰辰毫不猶豫轉過去的背影，眼角狠狠抽動了一下。
蘇祈安挽着她的手臂，笑盈盈地湊近。
“你看你，嚇到小孩子了吧。”
“平時對暖暖那麼有耐心，怎麼見到別人家的小男孩，連個笑臉都沒有。”
沈芷薇喉嚨滾了滾。
她垂下眼，聲音乾啞。
“有點累了，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來都來了，坐甚麼呀。”
蘇祈安嗔怪地拉了她一下，轉頭看向我。
“這位哥哥，相逢就是緣分。”
“我看你一個大男人帶孩子也挺辛苦的，要不咱們結個伴？”
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身形挺拔，眉眼清俊。
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無害的善意。
我還沒開口，沈芷薇已經先一步出聲。
“別去打擾別人。”
她語氣有些生硬，甚至不敢抬頭看我的眼睛。
蘇祈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怎麼叫打擾呢？”
他把身邊的女孩往前推了推。
“暖暖，你不是一直想找個哥哥一起玩嗎？”
“去跟小哥哥打個招呼。”
暖暖四五歲的樣子，手裏還拿着沈芷薇剛給她買的棉花糖。
她跑過去，把棉花糖遞到辰辰面前。
“哥哥，我請你喫。”
辰辰往我身後躲了躲，沒接。
“不用了，謝謝妹妹。”
蘇祈安走過來，十分自來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哥，你看孩子們多投緣。”
“剛好我們要去排摩天輪，那個車廂大，咱們五個人坐剛好。”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又抬眼看向站在三步之外的沈芷薇。
她臉色蒼白，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笑了笑。
“好啊。”
“那就麻煩你們了。”
沈芷薇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排隊的路上，蘇祈安的分享欲很強。
“哥哥，你兒子長得真帥氣，叫甚麼名字呀？”
“辰辰。”
“真好聽。”
蘇祈安轉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沈芷薇和暖暖。
暖暖正被沈芷薇單臂抱在懷裏，手裏拿着個風車，笑得很大聲。
沈芷薇雙手緊緊護着女孩的背，生怕她摔着。
但她始終低着頭，一次都沒有看向走在前面的辰辰。
“我就說她會是個好媽媽。”
蘇祈安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驕傲。
“其實暖暖不是她親生的。”
我腳步微頓。
“是嗎？”
“嗯。”
蘇祈安嘆了口氣，眼神卻很亮。
“我前妻是個狠心的人，生下暖暖就拋棄我們跑了。”
“後來遇到芷薇，我一開始還不敢接受。”
“但她對我太好了，把暖暖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他摸了摸手腕上一塊精緻的機械錶。
“哥哥，你說一個女人，願意爲了你，去學着給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換尿布，衝奶粉，是不是很難得？”
我看着那塊表。
那是半年前，沈芷薇說要給項目合作方選的禮物。
當時她還問過我的意見。
我說款式太年輕，可能不適合上了年紀的客戶。
她說，人家客戶的兒子也可能會喜歡。
原來，是送給了他。
“確實難得。”
我收回視線，聲音很平。
“遇到這樣的好女人，是該好好珍惜。”
半個月前，沈芷薇拖着行李箱出門。
她說單位有封閉集訓，不能帶手機，可能要走大半個月。
我幫她把幾件常穿的襯衫熨好，疊進行李箱。
還往夾層裏塞了胃藥和兩盒降壓片。
我說，訓練再忙，也要按時喫飯。
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她抱了抱我，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知道了，寒舟。”
“等集訓結束，我就好好陪你和辰辰。”
可她卻在這裏，陪着別人的孩子坐摩天輪。
“到了，哥哥，我們進去吧。”
蘇祈安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
摩天輪的車廂空間不大。
我和辰辰坐在一側，蘇祈安和沈芷薇帶着暖暖坐在對面。
車廂緩緩升空。
密閉的空間裏，氣氛靜得有些詭異。
蘇祈安還在滔滔不絕。
“芷薇平時工作特別忙，連個雙休都沒有。”
“這次還是我硬纏着她，她才請了假陪我們出來。”
“她說只要我們開心，她再累都值得。”
他靠在沈芷薇的肩膀上。
沈芷薇渾身僵硬，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辰辰突然趴在窗玻璃上，指着下面。
“爸爸，好高呀！”
他興奮地轉頭，看向對面的沈芷薇。
“阿姨，你害怕嗎？”
沈芷薇猛地抬起頭。
她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但失敗了。
“不......不怕。”
辰辰歪着頭，盯着她的臉看了幾秒。
“阿姨，你長得真的很像我照片裏的媽媽。”
車廂裏瞬間安靜下來。
蘇祈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小弟弟，你可真會開玩笑。”
他轉頭看向我。
“哥哥，你太太是做甚麼工作的呀？”
我看着沈芷薇。
她也在看我，眼神裏滿是哀求。
我撥開辰辰額前的碎髮。
“她是個騙子，不值得提。”
摩天輪轉了一圈，終於落地。
“哥哥，我們要去前面看花車巡遊，一起去嗎？”
蘇祈安熱情地邀請。
“不了。”
我牽緊辰辰的手。
“辰辰有些口渴，我帶他去買點水，順便去個洗手間。”
“好，那有機會再見呀。”
蘇祈安揮了揮手，拉着暖暖往前走。
沈芷薇站在原地，看着我們。
直到蘇祈安在前面喊她。
“芷薇，快點呀！”
她這才收回目光，匆匆跟了上去。
“爸爸，我想去衛生間。”
“好，爸爸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