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離家雲遊回京的路上,我在路邊撿到一個四肢齊斷的乞丐。

她眉心被人殘忍劃爛,卻有着和我如出一轍的紅蓮胎記。

我默默喂她喝下鶴頂紅,默唸罪過,送她往生。

那一日,我燒了雲遊的通關度牒,轉身拜入性情乖戾的司天監門下。

十年間,我以命開卦,算死權臣,

踩着滿朝文武的累累白骨,一步步爬上了大淵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高位。

今日新帝登基,百官朝拜。

傳聞陪他一路從奪嫡微末走到今日的“天命福星”——即將入主中宮的新後,

正一身鳳袍,高高在上地端坐明堂,等我批一道鳳儀天下的吉籤。

抬眸的瞬間,我看着她那張與我母親年輕時如出一轍的臉,捻着佛珠的手驀然收緊。

新帝殷切請示:

“國師,皇后命格如何,可堪入主中宮,綿延國祚?”

我步步登階,將卜甲隨手摜碎在她膝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驟然僵住的臉,我聲音悲憫:

“這八字是真,鳳命也是真。”

“可這卦象中的人,已死多年。”

“這道封后的吉籤,本座恕難批卦。”

......

“國師此言何意。”

蕭暻盯着地上的碎卜甲,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大殿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滿朝文武齊刷刷跪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站在高臺上,隔着帷帽的白紗看着他。

“字面意思。”

“這八字的主人早就死了,活人借死人命格,是欺天。”

蕭暻猛地站起身。

他身邊的沈瑤華卻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穿着十二件華貴繁複的鳳袍,端坐在鳳椅上。

那張臉溫柔似水,眉眼間帶着恰到好處的委屈。

“國師大人可是對本宮有成見。”

“本宮自知出身微寒,能走到今日全賴陛下垂憐。”

“大人若覺得本宮不配母儀天下,直說便是,何必用死人這種話來詛咒大淵國祚。”

她眼眶微紅,聲音很輕。

卻字字句句都在往我身上扣帽子。

薛崇立刻從文官首列站了出來。

“國師慎言。”

“娘娘十年來陪陛下出生入死,施粥賑災,救濟流民。”

“滿京城誰不知道娘娘是天降福星,菩薩心腸。”

“您一句話就想否定娘娘的功德,未免太過兒戲。”

尚書令裴行簡也跟着附和。

“臣附議。”

“國師雖執掌司天監,卻也不能在封后大典上胡言亂語。”

“吉籤不批,乃是對天地不敬,對先皇不孝。”

我靜靜地聽着他們義憤填膺的指責。

這滿朝文武,當年有大半是我幫蕭暻提拔上來的。

如今他們卻爲了一個假貨,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我撥動指尖的紫檀佛珠。

“薛太傅的意思是,天命抵不過人情。”

“既然你們都認定她命格貴極,又何必多此一舉,請司天監來批這道籤。”

薛崇被我噎了一下,臉色漲紅。

蕭暻走下玉階,站在我面前。

十年的帝王生涯讓他褪去了曾經的溫潤,眼底只剩深不可測的算計。

“姜扶光,朕再給你一次機會。”

“重新起卦。”

“把那道鳳儀天下的吉籤批下來,朕可以當剛纔的事沒發生過。”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警告我。

“今日是朕登基的大日子,你別找不痛快。”

我抬起頭。

白紗拂過我的下頜,我看着他那雙充滿掌控欲的眼睛。

“臣以命開卦,從無虛言。”

“死局已定,無卦可起。”

蕭暻的耐心終於耗盡。

他冷笑一聲,退後半步。

“好一個從無虛言。”

“傳朕旨意。”

“國師姜扶光御前失儀,即日起禁足司天監。”

“剝奪主祭之權,封后大典後續事宜,交由副使接管。”

大殿內響起一陣整齊的謝恩聲。

彷彿除掉我這個煞風景的人,大典就能完美無缺。

兩名帶刀侍衛上前,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國師大人,得罪了。”

我轉身走下長階。

沈瑤華柔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陛下別生國師的氣,她常年離羣索居,性子孤僻也是有的。”

“臣妾不在乎甚麼吉籤,只要能陪在陛下身邊就夠了。”

蕭暻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

“你是朕認定的皇后,誰也不能動搖你的位置。”

我聽着他們虛僞的深情,踩着漢白玉的臺階一步步往外走。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冷。

我打着傘,走在泥濘的官道上。

路邊的草叢裏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我撥開雜草,看到了那個被扔在爛泥裏的人。

她沒有雙手,也沒有雙腳。

斷口處的皮肉已經翻卷發黑,散發着惡臭。

她的臉被刀子劃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可我看到了她眉心殘存的一點輪廓。

那是一朵極盛的紅蓮。

和我眉心的一模一樣。

她張着嘴,舌頭被人齊根剪斷,只能發出啊啊的淒厲聲。

她看着我,渾濁的眼睛裏突然流出血淚。

她拼命扭動着殘缺的身體,想要離我遠一點。

她在害怕連累我。

我跪在泥地裏,把從雲遊道人那裏求來的鶴頂紅喂進她嘴裏。

“娘,別怕。”

“我送您乾淨地上路。”

十年了。

那口泥水的腥氣,依然哽在我的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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