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妹妹蘇曉是科研大院子弟，首都大學的優秀畢業生。
兩年前，她放棄了留校的機會，鐵了心要跟着戀人林衛國南下去鵬城做技術員。
臨走那天，林衛國站在家屬院樓下向我保證：
“蘇楨姐，你就放心把曉曉交給我，我一定好好待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兩年來，妹妹每月不間斷寄來書信，次次都說在鵬城工作順利，生活安穩。
我便放下心，埋頭扎進研究所項目裏。
這次我有個專項調研任務要去鵬城國營機械廠，於是沒有提前發電報通知妹妹，打算給她一個驚喜。
可我剛跟着機械廠領導走進車間，就聽見車間女工說：“真羨慕孟菲，她丈夫林衛國不僅工作好還是個老婆奴，這種好男人怎麼我們就遇不到？”
我好奇地看向廠領導。“你們廠有幾個叫林衛國的？”廠領導趕緊道：“就一個，他和他妻子孟菲都是從首都來的高新技術人才！”我怔在原地，後背發涼。可陪着林衛國來鵬城的明明是我妹妹蘇曉！
……
耳邊女工的聲音還在繼續：
“孟菲繪圖那手本事是真厲害，畫得又快又準，不愧是林技術員的愛人。”
“要說林工也是好福氣，自己技術過硬，愛人還這麼能幹，這兩口子，真叫人羨慕。”
我心裏一團亂麻。
早年父母因工犧牲，就剩下我和蘇曉姐妹倆，是我一點點把她拉扯大。
妹妹腦子靈，從小到大考試常拿第一，是首都大學機械工程專業的優秀畢業生。
原本她已經順利通過中科院的面試，前途一片光明。
可後來林衛國來京城進修，妹妹偶然與他相識相愛。
便一門心思要跟着他遠赴鵬城。
我當時是極力反對的。
一來鵬城千里迢迢，她孤身在外，受了委屈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
二來我實在心疼她來之不易的前程，放棄中科院實在太過可惜。
可妹妹鐵了心非他不嫁。
好在他們去了鵬城後，我每月都能收到妹妹寄來的信。
信裏寫：“姐，衛國待我無微不至，工作和生活處處貼心照料，他待我極好，你不必爲我擔心。”
一封封書信看下來，我才徹底放下心。
可眼下襬在我面前的是，本該屬於妹妹的崗位、林衛國妻子這個名分，都落到一個陌生女人身上。
身旁的廠領導見我站住不動，笑着開口：“蘇同志，您怎麼停下了？”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再次確認：“你確定林衛國的妻子……叫孟菲？”
“對啊。”廠領導點點頭，語氣滿是讚許，“孟同志巾幗不讓鬚眉，不僅能力出衆還愛崗敬業，半年前剛生完孩子就主動回來上崗。”
我瞳孔猛地一震，死死攥緊手心。
這個孟菲到底是誰？
不僅頂替了我妹妹的身份，還跟林衛國有一個孩子。
廠領導只當我對孟菲感興趣，當即扭頭吩咐旁邊幹事：“快去把孟菲叫過來，讓她陪着蘇同志參觀，順便彙報下科室的工作。”
沒一會兒，幹事帶着孟菲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着乾淨的工裝，頭髮利落地挽起，渾身透着一股自信。
一聽說我是京城過來的調研專家，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廠領導給我介紹：“蘇同志，這位就是林衛國的愛人孟菲，我們科裏的技術能手。”
孟菲立刻上前一步，十分熱情：“蘇同志，你好！”
我壓下心裏想要質問她的衝動，只淡淡回道：“我是京城過來做專項調研的。”
孟菲越發殷勤，主動湊上來：“蘇同志，我帶您去技術科繪圖工位看看吧，那邊都是我們日常的工作。”
廠領導便順勢讓孟菲帶我參觀介紹。
等到了技術科的時候，我不經意提起林衛國。
“我來之前就聽說，你們廠林衛國林工技術實力拔尖，不少重點項目都靠他牽頭，怎麼還沒見到他人？”
孟菲立刻打開話匣子，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驕傲。
“衛國現在去外市調試設備，出差了，得過幾天才能回廠裏。等他一回來，我就安排你們見一面，讓他多向您請教請教專業上的問題，多學學京城那邊先進的技術思路。”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技術科繪圖工位。
桌面上整整齊齊擺着好幾本繪圖簿，封面上清清楚楚寫着孟菲三個字。
可翻開本子，裏面一部分草圖，打草稿的標記、線條運筆的小習慣，我一眼就認出來，和從前蘇曉在家熬夜練繪圖的手法一模一樣。
孟菲完全沒察覺到我神色不對，湊到桌邊，指着圖紙滔滔不絕。
“蘇同志，這些都是我手上負責的項目，大部分成果，都是我跟我愛人衛國兩個人一起鑽研出來的。”
旁邊科室的幾個技術員也湊過來，跟着搭腔吹捧。
“孟菲姐業務真的沒話說。”
“林技術員和孟菲姐搭檔，做出來的圖紙基本不會出錯。”
我安靜聽着，目光緩緩掃過整間技術科。
一屋子人，所有人都默認孟菲就是林衛國的妻子，衆星捧月一般捧着她。
我指尖悄悄攥緊。
全廠上下，人人都把孟菲當成林衛國的愛人，當成技術科的骨幹。
那我的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