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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打響,謝平回到他最後一排的座位。
溼透的校服黏在他的背上,顯出底下清晰的蝴蝶骨形狀。
從講臺上老師的角度,還能看見他因爲輕微顫抖而起伏的肩胛。
但老師最終甚麼都沒說。
因爲謝平和謝世明......
他們現在畢竟算是一家人。
班主任之前也找過家長,也就是謝平的父親,謝世鳴的繼父。
而謝父對此的態度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擺着偏袒謝世鳴這個繼子。
結果就是謝世鳴的欺凌沒有半分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老師爲此費心。
畢竟在大人的世界裏,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總會被輕易地歸爲「家事」。
此刻,我對着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當初,我在病牀上接受了系統的綁定,來到這個世界。
系統和我承諾,只要我完成任務,就會治癒我的病。
我本以爲救贖一個溫柔的男孩並非難事。
而前三次,我都用朋友的身份陪着謝平。
爲他擋開欺凌,聽他傾訴不安,分享我能發現的一切快樂。
我天真地以爲友情足以支撐謝平走過低谷。
可每一次的最後,我都只收到一張冰冷的葬禮請柬。
和一封他留下的親筆信——
【顧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謝謝你,請你一定要幸福。】
那麼幹淨,那麼溫和。
爲所有人都考慮周全,卻唯獨忘了給自己一條生路。
直到在第四次輪迴裏,我意識到自己對謝平的感情不僅僅是同情——
我愛上了那個在雨天會把唯一的傘塞給我,自己跑開淋透的男孩。
會記住我的生理期,隨身攜帶備用衛生巾,默不作聲地幫我提重物。
愛他對這個刻薄世界依舊抱有的善良。
我甚至愛他那深入骨髓的自卑與敏感。
而從那以後,我更是拼盡全力。
我用盡我的愛、我的樂觀、我的全部熱情。
試圖在他悲觀的世界裏燃起一堆永不熄滅的篝火。
於是我主動告白了,我們交往了,同居了。
謝平會坐在牀邊看着我的睡顏,在我醒來時落下輕柔的吻。
他喜歡從背後抱着我,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輕聲呢喃:
「小鳩......小鳩,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我以爲他真的走出來了。
我以爲這一次,我們可以一起走向一個白頭偕老的未來。
可他的死亡,每一次都毫無徵兆。
前一天謝平還繫着我選的兔子圍裙,在廚房裏被水汽燻紅了臉。
溫柔地側頭問我:「小鳩,你明天想喫清蒸魚還是紅燒魚?」
第二天,我就在他冰冷的身體旁發現了空了的AM藥瓶。
前一晚,我們還相擁而眠,他噴灑在我脖頸的呼吸溫熱。
第二天醒來我邊上就已經空了,而浴室裏傳來濃郁的血腥味。
我一次又一次地搖着頭癱軟。
而他的屍體邊,總會有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第一次看到它時,謝平從裏面拿出了一張泛黃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得一乾二淨。
我問他那是甚麼?
謝平立刻把紙條收回木盒,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說沒甚麼,讓我別擔心。
而第二天,謝平就在封閉的室內,打開了煤氣。
從那以後,我拼命地想找到那個木盒子。
想知道那張紙條上究竟寫了甚麼,足以將他一次次推向死亡。
但我始終沒能找到。
直到第七次,前一次。
我和謝平明明已經走了很遠,前所未有的遠。
我們明明已經步入婚姻的殿堂,謝平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而那天下午,我剛從醫院回來。
抱着那張報告單,推開臥室的門,想給他一個驚喜。
然後,我看見了。
謝平靜靜站在窗邊,手裏拿着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紙條。
我臉上所有準備好的喜悅頓時都凝固了。
我用盡全部毅力,纔沒有歇斯底里地衝過去,搶走那張紙條然後撕掉。
「阿平......」
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我......懷孕了,你想看看我們的寶寶嗎?」
窗邊的謝平看上去是那樣白,彷彿雪地裏的一抹微光,隨時都可能融化。
他轉過身,逆着光,臉上掛着我熟悉又悲傷的笑容:
「嗯,等會吧。」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謝平!!」
我瘋了似的搖晃報告單,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這個還不夠嗎?!你難道不期待我們的寶寶嗎?那張紙上到底寫了甚麼?就算上面是詛咒又如何?有我在啊,有我在啊!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啊!」
那一瞬,謝平身上那種隨時會消散的虛無感破裂了。
他衝過來抱住我,一遍遍道歉,那懷抱是那樣用力。
彷彿要將我嵌進他的骨血裏。
可第二天,他還是從那棟樓的頂層,一躍而下。
我愛他,救他,一次又一次從深淵裏把他拉出來。
可他每一次都選擇重新跳下去。
我努力到現在,強撐到現在。
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費。
「叮鈴鈴——」
刺耳的下課鈴將我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我還在恍惚,視野裏一片模糊。
「砰!」
一隻手掌拍在我的課桌,震得筆盒都跳了一下。
陰影籠罩下來。
我抬起頭,看見了謝世鳴。
他單手插在褲袋,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校服的領口被他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他的頭髮有些長,黑色的碎髮垂下來,幾乎要遮住眼睛。
「喂,顧鳩。」
他開口,聲音有些懶洋洋的,帶着一股痞氣的勁兒:
「上課前你說的那套,甚麼『帶我走』的,是甚麼意思?」
謝世鳴停頓了一下,扯動嘴角,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