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女兒獲封縣主那日,向皇后求的頭一道恩典,是準父親休妻。
她說我身爲長公主,仗着皇室身份,壓得父親二十年抬不起頭。
“爹爹連納妾都要看您的臉色,實在可憐。”
“白姨等了他半輩子,連個名分都沒有,您憑甚麼霸着正妻的位置?”
駙馬站在她身後,眼眶微紅,卻一言不發。
我問她,是不是連我這個母親也不想認了。
她摘下我賜的玉佩,放在腳邊。
“等您知道尊重父親,我自然還會孝敬您。”
皇后氣得摔了茶盞,我卻笑着跪下,請旨和離。
女兒大喜,以爲終於替父親爭回了尊嚴。
可卻忘了一件事。
大齊律例,駙馬之女本無資格封縣主。
這殊榮,是我當年平定南疆,用半條命替聖上擋下毒箭換來的恩典。
我看着地上的玉佩,脣角笑意愈深。
既然這通天的權勢和榮華她視作枷鎖,那我自當成全。
我倒要看看,沒了長公主府的遮風擋雨。
這對自詡清高的父女和那位可憐的白姨,要怎麼在這喫人的京城活下去。
......
“母親這是惱羞成怒了?”
陸宛霜聲音清脆,透着幾分得勝的輕快。
她站在鳳儀宮的金磚上,脊背挺得筆直。
那身剛換上的縣主吉服,還是我親手替她挑的料子。
金線繡着的雲紋在日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我跪在地上,仰頭看着這個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
“你覺得我是在拿和離嚇唬你?”我語氣平靜。
“不然呢?”陸宛霜冷笑一聲。
“大齊律例,從來只有休妻,哪有女子主動求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襬擦過我腳邊的玉佩。
“您提出和離,不過是爲了保住長公主的最後一點顏面罷了。”
“可惜,您壓了父親二十年,這顏面早就丟盡了。”
“今日就算您不提,我也會求皇后娘娘做主,讓父親給您寫一封休書。”
上方傳來一聲刺耳的脆響。
皇后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砸在案几上。
碎瓷片濺了一地,茶水順着金磚流淌。
“放肆!”
“陸宛霜,你當真是瘋了!”
皇后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指着陸宛霜的手都在抖。
“本宮賜你縣主之尊,是看在你母親當年的軍功上。”
“你竟敢在此大放厥詞,甚至要逼你母親下堂?”
陸宛霜沒有半點懼色。
她迎上皇后的目光,微微揚起下巴。
“娘娘,臣女也是爲了家宅安寧。”
“母親善妒,父親堂堂七尺男兒,在長公主府裏活得連個下人都不如。”
“白姨等了父親二十年,熬白了頭髮。”
“母親若真有容人之量,爲何不肯給她一個平妻的名分?”
我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向陸鶴軒。
他站在陸宛霜身後,穿着一襲竹青色長袍,面容清俊。
見我看他,他迅速避開了視線。
他走上前,將陸宛霜擋在身後。
“娘娘息怒,宛霜年紀小,說話口無遮攔。”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幾分無奈和寬容。
“雲錦,我知道你脾氣倔,但今日是在娘娘面前,你別鬧了。”
“我從未說過要休妻。”
“我只是想給聽雪一個容身之地,讓她能光明正大地進府。”
“她不會跟你爭奪正妻之位,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笑出了聲。
“容身之地?”
“長公主府後街那座三進的宅子,不是你拿我的私庫買給她的?”
“她頭上戴的赤金點翠步搖,不是你從我的妝匣裏順走的?”
“陸鶴軒,你管這叫沒有容身之地?”
陸鶴軒臉色微變,隨即皺起眉頭。
“你非要把話說的這麼難聽嗎?”
“聽雪清貧,我不過是補貼她一二。”
“你富有四海,難道連一點首飾都要斤斤計較?”
陸宛霜立刻接話。
“就是。”
“母親庫房裏的珍寶堆積如山,放着也是生灰。”
“白姨娘不過是拿了幾件戴戴,您就記恨至今。”
“您到底有沒有把父親當成一家人?”
我看着這個女兒。
只覺得心裏那塊地方,冷得結了冰。
“陸宛霜。”
我叫她的全名。
“你五歲那年高燒不退,太醫說你活不過今晚。”
“是我穿着單衣跪在太醫院,逼着院判給你施針。”
“你十歲墜馬,傷了腿骨。”
“是我孤身進雪山,懸在崖壁上三天三夜,給你採來生骨的藥草。”
“現在,你覺得我惡毒,覺得一個偷拿我首飾的外室善良?”
陸宛霜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抬起下巴。
“那又如何?”
“您救我是因爲我是您的血脈,是您長公主府的繼承人。”
“可您從來沒有問過我開不開心。”
“您逼我背兵法,逼我學策論,做不好就要打手心。”
“可白姨娘從來不會這樣。”
“她只會給我熬甜湯,給我做軟和的衣裳。”
“她比您更像一個母親!”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皇后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比親生母親更像母親。”
“來人!”
“把這個不孝女給本宮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殿外的羽林衛立刻上前。
陸宛霜終於慌了,下意識抓緊了陸鶴軒的衣袖。
陸鶴軒撲通一聲跪下。
“娘娘!”
“宛霜剛剛獲封縣主,若在宮中受刑,不僅是打微臣的臉,更是損了皇家的顏面啊!”
“求娘娘開恩!”
我伸出手,攔住了正要上前的羽林衛。
“娘娘,不必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既然她覺得我不配做她的母親,那這二十年的母女情分,今日就算斷了。”
我看向皇后。
“請娘娘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稟報皇兄。”
“臣妹的請離摺子,稍後便會送到御案前。”
陸鶴軒猛地抬頭。
他似乎沒料到,我來真的。
“沈雲錦,你別後悔。”
我沒理他,轉身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