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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兄楚承鈞來接我去驛館。
他仍記得我畏寒,特意在馬車裏放了一隻手爐。
“拿着。”
“手怎麼還是這樣涼?”
我握住手爐,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年我跌進冰湖,皇兄抱着我一路跑回宮,急得連鞋都掉了一隻。
後來他守在牀邊,紅着眼說,以後誰再讓我受委屈,他一定第一個趕來。
這些年,我受過許多委屈。
可他遠在南朝,從未出現過。
驛館裏燃着十二盆銀絲炭。
桌上放着一件雪狐斗篷,領口繡着我的乳名。
針腳細密,是母后的手藝。
我伸手摸了摸那兩個小字,眼眶忽然紅了。
三年前出嫁時,母后也爲我縫過一件斗篷。
她追着和親車駕跑出宮門,一遍遍喊我的名字,讓我一定要回來。
如今,她終於又給我做了新衣。
皇兄低聲道:
“父皇母后這些年,無一日不想你。”
我將斗篷抱進懷裏。
積壓了三年的思念忽然湧上來。
我想問母后的咳疾好些沒有,父皇鬢邊添了多少白髮,也想問我從前住過的宮殿是否還留着。
可皇兄先從袖中取出一道密旨。
“昭寧,你看看。”
明黃絹帛展開,父皇的字跡映入眼中。
和親公主若活着歸朝,恐遭羣臣非議,有損南朝國威。
待我假死脫身,便送往江南隱居。
不得回京,不得與皇室往來。
此後,世上再無楚昭寧。
我盯着最後一行字,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滿屋炭火燒得正旺。
我卻連懷裏的斗篷,也抱不住了。
它從膝上滑落。
皇兄俯身替我撿起。
“父皇也是爲了兩國盟約。”
我沒有接斗篷。
“母后知道嗎?”
他沉默片刻。
“知道。”
原來出嫁時,她讓我一定回來。
如今我終於可以回去了,她卻不肯再見我。
皇兄將斗篷放回我懷中。
“昭寧,南北剛剛停戰。”
“你若以被棄之身回朝,旁人會以爲赫連燼是在羞辱南朝。到時流言四起,兩國恐怕再生戰事。”
“所以,我不能回去?”
“父皇已經在江南替你置辦了宅院。”
“田地、銀錢、僕從,一樣都不會少。”
我看着懷裏柔軟的狐毛。
他們記得我畏寒,便替我準備斗篷。
怕我孤身無依,便給我宅院、田產和奴僕。
只是那座宅院不能有父母來往,也不能有兄長探望。
往後即便病了、死了,也不能讓南朝知道。
我輕聲問:
“去了江南,我還能給母后寫信嗎?”
“不能。”
“那你們會來看我嗎?”
屋內無人回答。
皇兄取出一塊身份牌,放到桌上。
“以後你便叫沈微。”
“江南商戶的遺孀,無父無母,夫家早亡。”
短短八個字,便將我的前半生抹得乾乾淨淨。
赫連燼不要我,父皇也不肯認我。
可他們誰都覺得,已經給了我最好的歸宿。
皇兄握住我的手。
“昭寧,你別怨父皇。”
“這些年,因爲你的和親,南朝休養生息,百姓安居。”
“你的犧牲沒有白費。”
我低頭看着那塊身份牌。
原來七年前那場和親,還不算結束。
那時他們要我舍下婚姻。
如今,又要我舍下名字和親人。
皇兄低聲勸道:
“你從小最懂事。”
父皇送我和親那日,也說過同樣的話。
於是我穿上嫁衣,坐進了北上的馬車。
如今他們又要我懂事。
懂事地死一次,再以另一個人的名字,獨自活下去。
我將雪狐斗篷放回桌上。
皇兄怔了一下。
“怎麼不帶走?”
我摸了摸領口繡着的乳名。
“這是母后給楚昭寧的。”
“沈微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