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太子妃入東宮三年,從未生養,我也給足了她體面。

重陽宮宴,有人獻上石榴花,我順手賞給她,她卻把我的臉面踩在腳下:

“母后何必賜我石榴?”

“石榴多子。若兒臣收下,豈不是承認了,世間女子的用處只在誕育子嗣。”

滿殿靜默,沒人敢抬頭看我這個皇后此時的臉色。

我卻撫掌一笑:

“好。太子妃有如此見識,本宮甚慰。”

第二日,京城處處在傳,說太子妃風骨依舊,連皇后都爲她折服。

我面上波瀾不驚。

太子到我宮中請安,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母后急甚麼?東宮不可無後。想給兒臣生孩子的,不缺她一個。”

太子妃大概不知道,東宮可以沒有她這個太子妃。

但不能沒有皇嗣。

1

我叫秦疏月,做了二十七年皇后。

年輕時,我不是這般好脾氣。

先帝晚年,諸王奪嫡。

我陪着陛下走到金鑾殿,見過親兄弟拔刀,見過舊臣背叛,見過長安城流血千里。

這些年,我脾氣好多了。

畢竟到了這個位置,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越是難看的事,越要穩妥地辦。

太子魏承璟是我唯一的兒子。

三年前,他娶了顧家嫡女顧清辭。

顧家,百年書香門第,門生遍佈朝野。

顧清辭的詩集,力壓一衆才子,被太學博士盛讚。

京中貴女提起她,沒有不豔羨的。

我原本很滿意。

太子仁厚,太子妃聰慧,一個穩重,一個靈秀,正相配。

可三年過去,東宮始終無所出。

起初我沒催。

連陛下問起,我也說:“孩子緣分急不得,太子妃年紀還輕。”

可顧清辭怎麼回報我的?

她講經說,女子一生不該只爲香火。

她還寫詩,諷刺宮中將女子困在產育之上。

那些話傳到我耳朵裏時,崔嬤嬤氣得手抖。

“娘娘,您替她擋了多少,她倒好,拿您做她立名的梯子。”

我當時只是笑笑。

“年輕人愛名聲,不稀奇。”

我沒想過收拾她。

畢竟她是太子正妻,是未來的皇后。

只要她肯好好過日子,我可以容她。

重陽宮宴,是我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那日,宗親、命婦、各府夫人全來了。

陛下身子不好,我替他主持宴席。

酒過三巡,某家女眷捧上石榴花。

石榴多子,石榴花就是討個多子多福的好彩頭。

我順手賜給太子妃,她只要接過去,笑一笑,這事便算圓滿。

誰知顧清辭站起身,袖口一拂。

“母后厚愛,兒臣感念。”

“只是兒臣以爲,女子立於世,不該只憑子嗣。若太子妃的分量,要靠石榴花來加重,那兒臣寧可不受。”

殿裏瞬間沒了聲。

我看着顧清辭。

她腰背挺直,眉目清亮,彷彿自己說出一段可載入青史的名言。

崔嬤嬤在我身後倒吸一口冷氣。

我抬了抬手,止住她。

然後我笑了。

我慢慢撫掌。

一下。

兩下。

我站起身,親自走到顧清辭面前。

“太子妃說得極是。你能有這樣的心氣,很好。”

顧清辭怔住。

我又看向殿內衆人。

“今日這石榴花,便收回去。以後誰再拿子嗣一事在太子妃面前多嘴,便是不給本宮臉面。”

滿殿命婦齊聲應是。

顧清辭彎腰謝恩,聲音裏壓着喜意。

我也笑。

可我心裏清楚。

從這一刻起,我不會再替她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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