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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雙手在一場意外之後末梢神經受損。
冷熱、鋒利、粗糙平滑,絕大多數觸感,到我手上都是一片混沌的麻木。
陸景屹親手爲家裏每一樣器物刻下凹凸紋理標識。
水杯外側刻一圈淺圓紋路,代表溫水;燃氣竈旋鈕刻三道凸起棱,是大火;藥盒、刀具、湯碗,各有專屬的刻痕。
他握着我麻木的手掌,撫過那些凹凸的刻紋。
“溫紓,你不必逼着自己練出靈敏觸覺。往後,我做你的一雙手。”
我曾全然相信這句話,把安全感,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上。
直到他的前女友蘇曼回國。
那天傍晚,客廳的檯燈暖光昏沉。
蘇曼笑着遞過來一塊沉甸甸的物件,外表打磨成溫潤木頭的質感,表面還有淺淺防滑紋路,和我日常拿的木鎮紙幾乎一模一樣。
“景屹說你喜歡把玩木件,這個送給你。”
我沒有多想,手掌直接握上去。
鑽心的劇痛猛地炸開。
我猛地縮回手,掌心皮膚已經被燙得泛起水泡。
蘇曼捂着嘴笑出聲。
“還真拿住了,果然分辨不出來溫度。”
陸景屹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語氣帶着幾分戲謔。
“我們打了個小賭,賭你能不能摸出是燙鐵塊。看來,你輸了。”
“阿紓,你已經不能在這麼依賴我了。賭約輸了,那接下來十天你都不能靠我分辨物品哦。“
滾燙的痛感灼燒着皮肉。
我望着掌心裏鼓起的水泡。
他曾許諾做我的一雙手。
可現在我已經不想在讓他幫我感知這個世界。
......
我蜷縮在客廳地板上緩緩醒過來。
手掌上燙出的水泡已經破裂,,鈍痛一陣陣反覆傳來。
牆上掛鐘,顯示凌晨一點二十二分。
距離我握住那塊僞裝木件的燙鐵塊,已經過去數小時。
我忍着疼摸過手機,撥通陸景屹的號碼。
聽筒裏只有冰冷的提示:暫時無人接聽。
再撥一次,依舊無人應答。
我給他發消息:我被燙傷,手掌很疼。
消息發送出去,對話框清晰顯示「已讀」。
他看見了。
漫長五分鐘過去,一條語音消息彈出來。
陸景屹的聲音漫不經心。
“溫紓,還在鬧脾氣?蘇曼就是開個玩笑,沒有壞心思。誰能想到你真的分辨不出木頭和燒燙的鐵塊。”
“我們正在看藝術展的開幕回放,晚點給你帶宵夜,乖乖在家待着,不要到處亂跑。”
背景音裏,飄來蘇曼輕快的笑聲。
“景屹,幫我看看,這張展品圖調冷色調還是暖色調更合適?”
“冷調吧,襯你今天戴的木質耳飾。”
他曾經許諾做我的手,此刻,正在用那雙本該護着我的眼睛,幫別的女人挑選圖片色調。
心口驟然收緊,一股窒息感湧上來。
我撐着地板站起身,想去藥櫃拿燙傷藥膏。
家裏所有藥盒,全部是陸景屹刻好的凹凸紋路。
我伸手去摸櫃格。
原本刻有兩道凸起紋、代表燙傷膏的格子,放的卻是一瓶潤膚乳。
我再摸下一格,三道棱紋本該是止痛藥,裏面擺的是潤喉糖。
治燙傷的藥膏,被挪到了最角落、刻着平滑無紋的格子。
整套依靠紋路建立起來的識別系統,全部被人調換過位置。
我指尖麻木,一遍遍在藥櫃裏摸索。
治燙傷的、消炎的、止痛的,每一個格子,物品都和刻紋對不上。
掌心的傷口還在滲液,布料被一點點浸溼。
凌晨三點,手機震動。
陸景屹發來消息:到樓下了,下來拿宵夜。
我盯着屏幕,指尖懸在輸入框,打了一半的文字「我的手燙傷很嚴重」,被我逐字刪掉。
我回復:不餓,你們喫吧。
“又耍甚麼小性子。”
只留下這麼一句,他沒有再回消息。
我關掉手機屏幕,重新坐回客廳地板。
掌心滲出的液體,在地板洇開一大片深色痕跡。
我的手上感覺不到具體的溼黏,但我清楚,那是燙傷破開之後的傷口。
第二天上午,消息彈出來。
“十點下樓,我開車過來接你,去醫院處理手掌。”
我換好長袖上衣,把燙傷的手掌藏進袖口。
九點五十,電話打過來。
“溫紓,臨時出點狀況,蘇曼策展那邊出了紕漏,我得過去盯着。你自己打車過去,掛號我已經線上幫你約好了。”
“好。”
我掛斷電話,獨自走到樓下路口。
街邊金屬的單元門把手被曬得滾燙。
我伸手握住準備開門,灼熱的溫度再次灼傷已經受損的掌心。
我喫痛縮回手。
馬路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
我的雙手分辨不出冷熱,也摸不清金屬有多燙。過往出門,陸景屹總會提前替我試好每一處把手、每一扇車門。
“這個燙,別碰。”
“這個溫度可以。”
從前的每一次,都有他提前替我感知。
我深吸一口氣,攔了一輛出租車,獨自去往醫院。
清創上藥的時候,醫生掀開我的袖口,看見層層疊疊新舊交錯的灼傷水泡。
“家屬呢?”
“在忙。”
“二度燙傷,創面不小,一週不能碰水。”
冰涼的藥膏敷上去,刺痛一陣陣散開。
我咬着嘴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處理完畢,我一個人走出醫院大門。
醫院門口人潮湧動,有人被親友攙扶,有人被輪椅推着,有人在門口相擁等候。
沒有人,在等我。
傍晚六點,陸景屹的電話打進來。
“看完了?我過來接你。”
“不用,我已經回去了。”
“那行,晚上我回來給你燉排骨湯。”
說完便掛斷。
夜裏九點,他推開家門。
目光掃過我包紮厚厚紗布的手掌,愣了愣。
“怎麼傷得更厲害了?”
“出門碰到燙的門把手。”
“下次自己多注意一點。”
他把外賣餐袋擱在餐桌上。
“過來喝湯。”
我坐在餐桌邊,低頭看着碗裏的湯。
“蘇曼那邊事情處理完了?”
“差不多收尾了,她壓力很大,策展方要求繁多。”
手機屏幕亮起,是蘇曼發來的消息。
陸景屹拿起手機走到陽臺,壓低聲音通話。
“放心,明天展品佈置我幫你盯着...... 木質展品的細節我跟工人交代好...... 你早點休息。”
我端起湯碗,一口一口往下嚥。
湯水的滋味,寡淡難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