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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我重返將軍府。
府內已經張燈結綵,處處懸着柔和紗燈,處處都在爲秦舒晏歸府做準備。
秦舒晏一身素色羅裙,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之上。
陸老夫人端坐上手,看見我進門,神色淡漠。
“舒晏苦了這些年,今日總算歸府。你既知自己當年只是代替舒晏行使主母的權力,便該守好本分,莫要心生妄念。”
往日對我恭敬有禮的僕婢,此刻全部斂了神色,垂手立在兩側。
族中老者緩緩開口,把塵封舊事攤開在衆人面前。
“當年驚瀾與秦家早有婚約。只是北境兵敗,驚瀾重傷垂危,陸家無計可施,才請蘇姑娘入府。這只是只是權宜之計,婚約從未作廢。如今秦姑娘歸來,本就該歸還主位。”
原來闔府上下,自始至終全都心知肚明。
沖喜不是成婚。
我是救他性命的工具,不是他的妻子。
一旁的管事捧着一隻玉盤走上前來,盤中躺着一枚瑩白的和田玉璧。
那是當年陸家交給我,當做沖喜信物的物件。我一直以爲那是定情的聘禮。
“蘇姑娘,請把沖喜玉璧交還。此物本是預備給秦姑娘的聘禮,當年臨時挪來給你。如今物歸原主。”
我站在原地,目光直直望向陸驚瀾。
方纔他一直沉默旁觀,此刻才上前一步。
“阿微,不過一塊玉璧,還給舒晏便是。往後我給你尋更好的珍寶。”
“僅僅歸還玉璧就夠了嗎?”我看着他。
陸老夫人皺起眉頭:“蘇知微,莫要不識大體。你能在將軍府安安穩穩住十年,掌理家事,已經是驚瀾待你仁厚。”
“仁厚?” 我低聲重複這兩個字。
陸驚瀾上前,握住我的胳膊,語氣又是那套熟稔的勸慰。
“阿微,你素來通透懂事。舒晏受盡磨難歸來,於情於理,主位都該是她。可府中實務繁雜,她身子弱,打理不來。府中依舊交由你掌管,我依舊常來你院中。不過是一個名頭,何必爭。”
我心口一寸寸冷下去。
他要保全青梅竹馬未婚妻的體面,又不願失去我打理府務的能力,更捨不得我手中蘇家兵書帶來的籌碼。
好處他全部想要,委屈,卻要我來嚥下。
我沒有同他爭執,親手解下頸間玉璧,放在玉盤之中。
他清清楚楚看見那道紅印,如同過往無數次,抬手想要替我揉開。
我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觸碰。
“不必。皮肉疼,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我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阿泠。小姑娘怯生生攥着自己的衣袖,看着堂上的秦舒晏,又看看滿堂對我疏離的下人,眼底滿是惶恐。
我解下腰間那枚掌管幕府內外的銅符,輕輕放在案几上。
“主位歸來,府中內務,理當交還。”
陸驚瀾立刻把銅符推回我的面前。
“舒晏身體虧空嚴重,賬冊田莊人情往來她一概不懂。府裏離不得你。”
我望着那枚沉甸甸銅符,忍不住笑了。
名分不屬於我,信物要被收回,我的女兒要被世人指指點點。
可是操持整個將軍府的勞苦,卻依舊要我來承擔。
“陸驚瀾,天底下哪有這般划算的道理。”
“你莫要說氣話。” 他臉色沉下來。
我不再答話,轉身回了院落。
夜裏,我翻出那本被嚴密保管的兵家手卷《守陣紀要》。
七年前,我瞞着父親,把先祖祕卷帶來幕府,助他決勝沙場。
我指尖撫過泛黃紙頁,心中一片清明。
第二日,我帶着阿泠,回了闊別七年的蘇家老宅。
父親站在大門之下,看見風塵僕僕歸來的我與女兒,久久沉默。
我本以爲他會斥責我當年衝動,爲救一個外姓男子,私自帶走家族祕傳兵書。
可他目光先落在阿泠單薄的身上,只淡淡開口。
“先進家門。自家的屋檐,永遠容得下你們。”
晚飯席間,父親看着我。
“當年是你自己決意奔赴北境救人。今日要抽身離開,也要你自己想清楚後果。陸家如今權勢煊赫,貿然決裂,不會一帆風順。”
我放下碗筷,語氣篤定。
“我想清楚了。我不要那虛浮的將軍府身份。”
我坐在桌邊,眼眶微微發熱。
這麼多年,蘇家從來沒有真正將我摒棄在外。
從前尚未與陸驚瀾糾纏之時,沈家曾遣媒求娶。後來陸家危難,我選擇奔赴邊關,便婉拒了這門親事。
“國公,當年我辜負你的求親。如今我已是一身狼狽,帶着一個女兒。”
我垂着眼,掌心把阿泠的手攥得很緊。
“我不求正妃之位,只求一處安身之地,庇護我女兒長大。”
沈硯之眉目沉靜,沒有輕易許諾甚麼。
“你先回蘇家,守好自己的家門。若日後你乾乾淨淨脫離陸家,再來談往後。只要你願意,我這裏永遠留位置。可我不會在你尚未脫身的時候,貿然插手陸家的糾葛。”
他沒有給我畫下宏大的餅,只留給我一份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