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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過了那扇撞過無數次的鐵門。
門鎖沒響。
回頭看,我還蜷在牆角。
額頭的血順着鼻樑往下淌,眼睛沒有閉上。
原來死了,就能出來。
甬道盡頭不是刑場。
是乳白色的牆,嵌在頂上的燈,和一架通往樓上的木梯。
扶手最下端有道磕痕,是搬家那天,我親手撞出來的。
這是我的郊外別墅。
二十四歲生日,陸衍之把鑰匙放進我掌心,說:
“以後吵架,你就來這裏住。別跑太遠,讓我找得到。”
他當然找得到。
這半年,我就被鎖在這裏。
樓上傳來碗筷相碰的聲音。
我沿着樓梯往上,先看見母親的手。
那隻在火光裏朝我伸來、又無力垂下的手,此刻端着湯碗。
“清棠,慢點,燙。”
父親坐在主位,哥哥替宋清棠挪開椅子。
陸衍之坐在她旁邊,低頭剔着魚刺,頸側乾乾淨淨。
那裏還有甚麼刀傷。
我衝過去,伸手抓母親的胳膊。
“媽。”
手指穿了過去。
她沒有抬頭,只把宋清棠背後的軟墊扶正了些。
桌上五副碗筷。
他們都在。
只有我不在。
宋清棠皺眉說腰痠,哥哥立刻起身,替她拿來另一隻墊子。
我剛被接回江家時,他也這樣照顧過我。
我不習慣軟牀,他連夜換了牀墊。
母親記着我不喫蔥,每次盛湯都要挑乾淨。
父親說,以前虧欠我的,以後慢慢補。
此刻,他正問宋清棠:
“住院的東西都備齊了?”
“備齊了。”陸衍之把魚肉放進她碗裏,
“醫生剛調整了安排,手術往後推一天,三天後生。別擔心,我陪着你。”
宋清棠摸了摸肚子,忽然放下筷子。
“那三天後,也能把姐姐接回來了。”
飯桌靜了片刻。
她輕聲問:
“半年了,不知道姐姐過得好不好。”
我站在陸衍之面前,等他想起剛纔那通電話。
以爲總該有人下樓看一眼。
他卻只是抽了張紙,擦掉宋清棠脣角的湯漬。
“那些人都是我們請的演員,只讓他們關着她。喫喝都好生供着,不會有事。”
哥哥接了話:
“給了那麼多錢,他們敢怠慢?”
“晚晚脾氣太烈。”
母親嘆氣,
“當初不瞞住她,她知道你懷了衍之的孩子,還不把家掀了?”
父親夾了一筷子菜:
“已經到這一步了,先讓清棠平安生產。”
我看着滿桌熱菜,忽然想起牢裏那個缺口的碗。
最初我掀過飯,砸過門,發誓出去就替他們報仇。
後來我學會護着碗。
餿飯倒在地上,也要趕在老鼠前面撿起來。
發燒時,我把臉貼着磚縫,等一點風和潮氣吹上來降溫。
搶鑰匙失敗後,他們踩傷我的手,我連碗都端不穩。
我一直咬着牙活。
我怕自己死了,就再沒人記得那晚的血債。
可他們在樓上商量孩子的出生日期。
只要有一個人來看過我。
只要肯走下這段樓梯。
就會知道,我過得一點也不好。
宋清棠垂下眼,楚楚可憐:
“終究是我們騙了姐姐,讓她受委屈了。她回來,會不會不肯原諒我們?”
陸衍之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
“沒事,等接她回來,好好補償她就是了。”
他語氣篤定,像已經想好了怎樣哄我。
我低頭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沒再去碰他。
陸衍之。
你接不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