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電梯安裝了五年,我住一樓,一次都沒坐過。

可法院宣判,一樓也要交電梯安裝費,兩萬八。

六樓的王建攔住我:

“法院都判了,你還有甚麼好說的?”

他佔了我車位三年,我每次找他,他都笑着說明天挪。

八樓的李衛東在業主羣@我:

“別磨嘰,趕緊打錢。”

他陽臺上彈下來的菸蒂燙壞了我兩件晾曬的襯衫,我一聲沒吭。

十四樓的陳老太直接堵上門:

“我在外面住了十天酒店,你再拖,住宿費你全擔。”

我沒說話,打開手機把錢轉了。

新電梯裝好第一天,早上六點五十和七點五十。

我站在一樓,把按鈕從1摁到14,再從14摁到1.

1

按鈕的事傳開了,只用了一個早上。

我剛出門,六樓的王建就堵在單元門口。

他手插兜裏,嘴角撇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髒東西。

“方寧,你是不是有病?”

我揹着包,表情平靜。

“昨天早上七點,你把電梯從1摁到14?整棟樓多等了十分鐘!”

“我趕着上班差點遲到!”

我看着他:“王建,你佔我車位的時候,我也趕着上班。”

他臉一僵,聲調拔高:“車位的事跟電梯是一回事嗎?!”

“不是一回事。”

我耐心回應,

“車位是我花十五萬買的,你白佔。”

“電梯是你花錢裝的,我幫你暖機。”

王建被噎住了。

他指着我:“你——”

話沒說完,八樓的李衛東從後面走過來。

運動褲,人字拖,叼着煙。

他走到我跟前,把菸頭彈到地上,踩了一腳。

“方寧,我說句不好聽的。”

“你一樓住着,天天摁電梯噁心人,有意思嗎?”

“有意思。”

我笑了一下。

李衛東愣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

“你彈了五年菸頭到我陽臺上,我覺得你也挺有意思的。”

他臉漲紅:“你少給我扣帽子——”

“監控拍到的,物業有記錄。”

李衛東閉了嘴。

但只閉了三秒。

“你等着。”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上樓了。

我沒當回事。

等我下班回來的時候,才知道“等着”是甚麼意思。

車停在地庫,遠就看見——

我的車,整個右側車身,被人用鑰匙劃了一道深槽。

從前門一直劃到後輪,白漆翻出來,像一道疤。

地庫監控正好是壞的。

物業說上週就報修了,還沒來人。

我站在車前看了三十秒。

沒發火。

掏出手機,拍了照。

然後打了個電話。

“派出所嗎?我要報案。有人故意毀壞財物。”

晚上九點,我牽着女兒的手回家。

單元門口貼了張A4紙,打印的,沒署名。

上面寫着:

“101住戶方寧,惡意使用公共設施,擾亂鄰里和諧。望全體業主共同監督!”

女兒抬頭看了看那張紙。

“媽,上面寫的是你嗎?”

我把紙撕下來,疊好,放進包裏。

“是媽媽。”

“他們爲甚麼寫你的名字?”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因爲媽媽沒有他們想的聽話。”

那天晚上,我把女兒哄睡以後,坐在書桌前。

打開電腦,調出一個文件夾。

裏面存着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五年來我拍的所有陽臺菸頭照片。

一百三十七張。

每張都有日期水印。

第二樣,是王建佔我車位的記錄。

物業每次貼的違停單掃描件,加上我自己拍的照片,七十二次。

第三樣,是一份判決書。

樓裏安裝電梯,每戶均攤兩萬八。

我說我住一樓,用不着電梯。

他們把我告了。

法院判了,說一樓也是業主,公共設施分攤合理。

我沒上訴。

錢交了。

但判決書裏有一句話,我用紅筆畫了出來。

“電梯屬於全體業主共有設施,任何業主均有權使用。”

任何業主均有權使用。

我笑了一下。

那我就用。

2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

我比所有人都早。

站在一樓,等電梯門開。

進去。

手指從1按到14.

每一個數字,都按亮了。

電梯門在每一層打開。

回到一層,我又從1按到14.

全程八分鐘。

直到臨近我上班,

物業在第三天來找我了。

物業經理姓韓,五十多歲,笑容和稀泥式的。

“方姐,咱商量個事。”

“您說。”

“樓上鄰居反映,早上電梯總停,上班趕時間——”

“韓經理,我違規了嗎?”

他頓了一下。

“沒有......但是——”

“法院判決書上寫的,電梯屬於全體業主共有設施,任何業主均有權使用。”

“我按電梯,合法嗎?”

“合法是合法......”

“那就沒甚麼好商量的。”

韓經理走了。

走的時候嘴裏嘟囔了一句:“這事整的......”

當天中午,業主羣炸了。

我被@了二十多次。

十二樓的張瑩:“方寧你有完沒完?早上電梯等了十分鐘!”

九樓的趙剛:“每天摁全樓層,你家孩子不上學嗎?你不用上班嗎?”

十四樓的陳老太發了六十秒語音,

我沒點開,光看後面跟的文字就夠了。

“缺德!造孽!”

王建發了最長的一段,

“各位鄰居都看,這就是101的方寧,法院判了讓交錢她不服氣,天天摁電梯報復全樓。”

“這種人住在我們樓裏,是全體業主的恥辱,我提議,聯名寫信給街道辦,要求她搬走!”

底下一片贊同。

“支持!”

“太過分了!”

“有這種鄰居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我看着這些消息,沒回復。

只把聊天記錄截了圖,存進文件夾。

晚上回家,門上被人貼了一張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再摁電梯,小心你女兒。”

我的手停了三秒。

然後,拍照。

報警。

派出所民警來的很快。

紙條上沒有指紋,樓道監控角度沒拍到人。

民警撓了下頭,

“方女士,我們會繼續排查。你這段時間注意安全。”

我點頭。

“但是——”

民警猶豫了一下,

“您摁電梯的事,確實......能不能先緩一緩?”

“警官,我犯法了嗎?”

“沒有。”

“那我不緩。”

民警走了。

我把紙條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單元門口。

旁邊附了一行字,

“威脅未成年人,已報警,監控會補裝——101方寧”

第二天早上,沒人再提搬走的事了。

羣裏安靜得反常。

老周,三樓的退休教師周國華,

是整棟樓唯一一個沒參與聯名起訴我的人。

他給我發了條私信,

“小方,十四樓的陳老太在張羅,”

“說要找律師告你‘濫用公共設施’。”

我回了兩個字:“隨便。”

3

陳老太的律師函在第五天到了。

不是寄的,是陳老太親自送上門的。

七十歲的老太太,精神頭很好,頭髮燙得一絲不苟。

身後跟着王建和李衛東,像兩個保鏢。

“方寧。”

陳老太站在我家門口,把信封拍在我防盜門上。

“這是律師函。你天天惡意使用電梯,影響全樓正常生活。”

“我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停止這種行爲,否則全樓再次聯名起訴你。”

王建在後面補了一句,

“上次判你交錢,這次判你賠精神損失費!”

李衛東嗤笑,

“一樓的住戶摁甚麼電梯?你買這房子的時候就沒電梯,”

“現在裝了你交錢是你的義務,天天摁那是惡意報復!”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們三個人。

“說完了?”

陳老太眯起眼:“你甚麼態度?”

“陳阿姨,我問您一個問題。”

“五年前我搬進來的時候,您樓上漏水滲到十三樓,”

“十三樓來找您,您怎麼說的?”

陳老太臉色一變。

“您說‘我家的水管我願意怎麼用就怎麼用,滲不滲是樓板的問題,找物業去。’”

王建皺眉:“扯那些幹甚麼——”

“王建。”

我看向他,“你每次佔我車位,我找物業投訴,你跟物業怎麼說的?”

“你說‘地庫車位又沒畫線,誰先停誰的。’”

“但我車位有產權證。”

王建的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衛東。”

我最後看向他。

“我車上那道劃痕,修了兩千八。”

“監控雖然壞了,但走廊的攝像頭,”

“拍到你那天晚上十一點下樓,凌晨兩點纔回來。”

“你平時十點就睡了。”

李衛東的笑容消失了。

“你血口——”

“派出所還在查。”

我打斷他,“等結果吧。”

三個人站在我門口,表情各異。

陳老太最先反應過來。

“方寧,你跟我們扯這些沒用的,律師函白紙黑字——”

“陳阿姨。”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這是我諮詢的律師給的回覆函。您請律師,我也請了。”

“我的律師說,業主使用公共電梯,哪怕每層都按,不構成任何違法行爲。”

“因爲電梯的設計功能就是供全體業主乘坐,每層停靠是正常使用方式。”

“您要告我,隨時。但我的律師說了,這種案子,法院不會受理。”

陳老太拿着律師函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氣的。

是她發現,她沒有任何辦法。

王建拉了拉她的胳膊,

“陳阿姨,別跟她廢話了,咱直接找街道辦——”

“找。”

“我等着。”

“但找之前,你們想清楚一件事。”

我把門打開了一點,讓他們看見玄關的鞋櫃上放着一疊文件。

“我五年來受到的所有侵害——車位被佔、陽臺菸頭、車身劃痕、威脅紙條,”

“全部有記錄、有照片、有報案編號。”

“你們去街道辦告我,我就去法院告你們。”

“你們是打算比一比,誰更經得起查?”

走廊安靜了五秒。

陳老太轉身走了,一句話沒說。

王建跟在後面,腳步很快。

李衛東最後走的。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甚麼都沒說。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怕,是氣。

五年了。

我住一樓,沒電梯也過得好的。

他們裝電梯的時候沒問過我一句意見。

法院判我交錢的時候,每個人都理所當然。

現在我用了我花錢買的東西,他們說我惡意。

甚麼是惡意?

五年往我陽臺彈菸頭不是惡意?

佔了我七十二次車位不是惡意?

劃了我的車不是惡意?

威脅我女兒不是惡意?

他們的惡意叫“鄰里摩擦”。

我的合法權利叫“惡意報復”。

那就試,法律到底站誰那邊。

4

第七天,我家停水了。

不是全樓停水,是隻有我家停水。

早上六點,水龍頭擰開,嘶響了兩聲,甚麼都沒有。

我給物業打電話。

韓經理着急回應,

“方姐,我問了維修工了,你那個水錶前面的閥門被關了。”

“誰關的?”

“不知道。閥門在管道井裏,樓層的業主都有鑰匙能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

“韓經理,幫我開一下。”

“好,我讓人去。”

半小時後,水來了。

第二天早上。

又停了。

我沒打電話,直接去了管道井。

門從外面鎖了。

鎖是新換的,我的鑰匙開不了。

我站在走廊裏,看着那把嶄新的銅鎖。

拍了照。

然後去敲了物業的門。

“韓經理,管道井的鎖被換了。”

韓經理一臉爲難,

“這個......可能是哪戶業主嫌不安全——”

“我要進去開水閥。”

“方姐,我協調一下——”

“韓經理。”

我看着他。

“停水這件事,如果物業不管,我會投訴到住建局。”

“你知道物業不作爲的後果是甚麼嗎?”

韓經理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二十分鐘後,維修工來把鎖剪了。

水閥開了。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果然。

第三天,不是停水了。

是我家電錶被動了手腳。

電費突然從上個月的一百二,變成了六百八。

我查了用電記錄。

凌晨兩點到五點,每天都有異常高額用電。

但那個時間段,我和女兒都在睡覺。

我沒聲張。

請了個電工師傅來查。

師傅蹲在電錶箱前看了五分鐘。

“姐,你這電錶被人接了線。”

“有人把他家的大功率電器,接到了你的表上。”

“能看出來是哪家接的嗎?”

師傅順着線看了看。

“二樓的,線是從二樓管道井裏拉下來的。”

二樓——趙剛。

“師傅,先別動,幫我拍個視頻,拍清楚接線的位置。”

(原卡點)

5

視頻拍完,我把線拔了。

電話打到了供電局。

又打到了派出所。

當天下午,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

趙剛在家,門開的時候還穿着背心褲衩。

看到民警,臉色白了。

“方女士報案,說有人私接電線竊電。”

“我們覈實了一下,線是從你家這邊拉的。”

趙剛開始否認:“不是我——可能是以前的住戶——”

“趙先生,線是新的。”

“上面的灰塵厚度表明接了不超過一週。你住這房子多久了?”

“......六年。”

“那就是你接的。”

趙剛的妻子從裏面衝出來,

“你們搞清楚再來好不好!我們憑甚麼——”

民警沒理她。

“趙先生,竊電金額雖然不大,但行爲已經構成盜竊。”

“建議你配合調查,態度好一點。”

趙剛的臉從白變灰。

這件事很快傳開了。

當天晚上,業主羣裏異常安靜。

連陳老太都沒吱聲。

但我知道還沒完。

因爲這些人做的事,一件比一件過分。

從嘴上罵到動手劃車,從威脅紙條到停水竊電。

他們在試探我的底線。

而每一次試探,他們都在犯錯。

我坐在書桌前,把文件夾打開。

照片、視頻、錄音、報案記錄。

七十多份證據。

夠了。

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周律師,材料我整理好了。”

“可以準備起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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