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花魁沈清如因風骨聞名京都。
萬壽節前,皇后親點她爲陛下獻《霓裳胡旋》,她卻將御賜的胡旋舞衣扔在地上。
“我沈清如雖入賤籍,也是官宦之後,絕不穿豔服獻舞取悅權貴。”
“皇后娘娘若怪罪,我一人承擔便是。”
滿廳讚歎,都說她寧折不彎,不辱門楣。
內務府秦公公拂塵一甩,臉色鐵青,轉身便要回宮覆命。
我跪在一衆舞妓中,頭頂忽然飄出一行字:
【她竟然拒絕了?這可是唯一一次能面聖的機會!】
【按原劇情,陛下對獻舞者一見鍾情,當場脫籍封妃!】
【皇后事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從此再不許民間舞妓入宮。】
我盯着“脫籍”和“封妃”四個字,指甲掐進掌心。
我猛地起身。
“公公留步,奴願爲陛下獻舞。”
1.
話音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沈清如慢慢轉過頭,臉上還是那副淡得像水的表情,眼底卻淬了冰。
她輕聲:“婉婉,這可是爲陛下獻舞,容不得半點閃失。”
我知道。
三年前我爹被構陷通敵,蘇家滿門抄斬,我被沒入教坊司爲奴,日日盼的就是能脫離賤籍,爲蘇家翻案。
這三年我苦練舞技,爲的便是等一個向上爬的機會。
秦公公腳步頓住,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我兩眼。
“你叫甚麼?”
“奴蘇婉。”我聲音穩得我自己都意外。
“舞技如何?”
沒等我開口,侍奉我的阿桃紅着眼誠懇開口:
“蘇姑娘的舞技不比沈姑娘差!去年花魁宴她跳的《驚鴻》,所有人都叫好——”
李媽媽揚手就給了阿桃一巴掌,臉上堆着笑向秦公公賠罪:
“公公別聽小丫頭胡說,蘇婉天分不如清如,清如就是使小性子,不敢真抗旨的。”
沈清如垂下眼,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媽媽,你別爲難公公了,這舞我不跳。”
她總是這樣一副不爭不搶的樣子。
好像所有人都在逼她,她被迫體面接受。得了好處,又讓所有人對她心存愧疚。
秦公公皺了皺眉,看向沈清如:
“沈姑娘,我再最後確認一次,你當真不願獻舞?”
沈清如挺直脊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倔強:
“是。我沈清如寧肯挨罰,也絕不穿豔服獻媚,折辱門楣。”
周圍歌姬瞬間滿眼欽佩。
“清如姑娘真有氣節啊,這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她居然說拒就拒。”
“果然是大家閨秀出身,這風骨,我們學都學不來。。”
李媽媽也點頭。
“清如出淤泥而不染,是我們煙柳之地的一股清流。”
【清流?我怎麼記得她上週接待平西侯的時候,跳的豔舞比誰都歡,
轉頭還說上門求詩的窮書生酸腐,連門都不讓進?】
【秦公公快忍到極限了,皇后最恨人拿喬,沈清如再端着,他真的會換人,
回頭在皇后面前添油加醋,有她後悔的時候】
【蘇婉衝啊,你不是搶,是她自己不要的!】
秦公公臉徹底黑了。
“既然如此,就請沈姑娘寫份放棄陳情書,簽字畫押,咱家回去也好向皇后娘娘覆命。”
沈清如的臉白了一瞬。
可週圍全是讚歎她有風骨的目光,她騎虎難下,只能咬着牙拿起筆。
簽完字,她眼眶通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只求對得起沈家門楣。”
秦公公把陳情書塞進袖袋,又看向我:
“蘇姑娘,咱家會向皇后舉薦你。”
他把燙着金紋的《霓裳胡旋》舞譜遞給我。
“能不能抓住這次機遇就看你自己了。”
我心跳的很快,但臉上是穩的。
我雙手接過舞譜,俯身叩拜:
“多謝公公。”
沈清如捏緊了手裏的帕子。
她維持了三年的淡靜表情,終於裂了一瞬。
2.
秦公公走後,滿花樓的大廳裏像炸了鍋。
李媽媽叉着腰指着我鼻子罵:
“蘇婉!你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要連累了滿花樓,我扒了你的皮!”
周圍的小歌姬也跟着起鬨。
“蘇婉是不是想上位想瘋了?居然敢搶清如姐的機會?”
“就是啊,平時看着安安靜靜的,沒想到這麼有心計。”
“爲了攀高枝連臉都不要了,真給我們滿花樓丟人。”
沈清如站在臺階上,柔聲開口:
“大家別怪妹妹,她也是苦命人,想抓住個機會很正常。”
“只是妹妹,風骨比機會重要,就算我們入了賤籍,也不能丟了祖宗的臉,你說是不是?”
我笑了笑,舉了舉手裏的舞譜:
“多謝姐姐教誨,只是我命賤,風骨換不來飯喫,也換不來活路。”
沈清如的臉僵了一瞬。
“妹妹要是執意如此,我也不攔你,只是日後出了事,可別怪姐姐沒提醒你。”
說完她就轉身回了後院,我也回了自己的偏院研究舞譜。
我把能擠出的時間都用來練舞,腳尖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
阿桃給我上藥的時候哭得直抽氣:
“姑娘,你何苦這麼糟踐自己。”
我摸着舞譜上的燙金紋,沒說話。
這是我唯一的活路。
這天,沈清如的婢女綠珠過來傳話。
“蘇姑娘,我家姑娘請你去她院裏喝茶,說有要緊事跟你說。”
阿桃立刻擋在我前面:
“姑娘別去!她肯定沒安好心!”
“沒事,我也想看看她想耍甚麼花招。”
到了沈清如的院子,剛進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沈清如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穿着素白的襦裙,頭髮鬆鬆挽着,整個人乾淨得像一幅畫。
看見我進來,她抬了抬手:
“坐吧,我剛泡的雨前龍井,你嚐嚐。”
我沒動,站在原地看着她。
“姐姐找我有事就直說吧,我還要回去練舞,沒功夫陪姐姐喝茶。”
沈清如輕輕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妹妹怎麼這麼急?我找你,是爲了你好。”
“你真以爲秦公公舉薦你,你就能入宮?
皇后娘娘是甚麼人,你一個連臺面都沒上過幾次的小歌姬。
到了御前,說不定跳錯一個步子就直接被拖出去砍了。”
“我是爲了你好,你現在去跟秦公公說你放棄,還來得及,
不然到時候丟了性命,可沒人救你。”
她語氣誠懇,要是我不知道她心裏打的甚麼主意,說不定真的信了。
【她裝甚麼呢!昨晚還偷偷問李媽媽,簽了的放棄陳情書能不能反悔!】
【她是怕你真的選上,以後壓她一頭!】
我抬眼,看向她腳邊放着的練舞踏板。
踏板上還有新磨出來的木屑痕跡,她穿的軟鞋底也沾了不少木渣,明顯是剛纔練了很久的舞。
我指了指她腳邊的踏板:
“這踏板的印子還是新的呢,姐姐不會是在偷偷練胡旋舞吧?”
沈清如的臉瞬間白了,下意識把腳往回縮了縮。
“你胡說甚麼?我只是活動活動筋骨而已。”
“蘇婉,我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願不願意放棄獻藝?”
“不願意。”我回答得乾脆利落,“我不像姐姐,有退路可以選,我只有這一條路,就算是死,我也要試試。”
沈清如氣得胸口起伏,剛要說話,門口忽然傳來李媽媽的聲音。
語氣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驚喜:
“蘇婉!秦公公派人傳信來了!
皇后娘娘同意讓你三天後入宮參加考覈!”
沈清如臉色瞬間白了,手裏死死攥着茶杯,滾燙的茶水灑在她手背上,她都沒察覺。
我衝她彎了彎眼:
“姐姐,看來我不用放棄了。”
沈清如盯着我,眼神陰鷙得嚇人。
3.
拿到考覈通知後,沈清如就去找了李媽媽。
我當天就被安排了滿滿當當的活。
天不亮就要起來洗全樓二十多個歌姬的舞衣,擦完三層樓的地板,還要去前廳幫着端茶遞水接待客人,連喫飯的時間都要被催着快點。
一天忙完,骨頭都快散架了,根本沒有力氣練舞。
阿桃急得直哭:
“肯定是沈清如那個賤人跟李媽媽說了甚麼!故意不讓你練舞!”
我揉着發酸的肩膀,沒說話。
第二天我找了個空檔,堵到了李媽媽的房門口。
李媽媽看見我就不耐煩:
“不在前廳幹活,跑我這來做甚麼?”
我也沒繞彎子,直接開口:
“媽媽,你真以爲沈清如能把名額拿回來?”
李媽媽臉色變了變:
“你胡說甚麼?”
“我有沒有胡說媽媽心裏清楚。”
我直視着她的眼睛,“秦公公手裏握着她親筆籤的放棄陳情書,皇后娘娘那已經備了案,她不可能再把名額拿回來。”
“我聽說皇后娘娘選了好幾個備選,要是我考覈過不了,皇后娘娘肯定就找別人頂了這個缺,
到時候咱們滿花樓丟了這個露臉的機會,以後還有達官貴人願意來嗎?
沈清如有名氣,可她天天端着風骨的架子,一年能接幾次客?
要是咱們樓的人能入宮獻舞,以後整個京都的人都得高看咱們一眼,
這筆賬,媽媽不會算不清楚吧?”
李媽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被我說動了。
她琢磨了半天,咬了咬牙:
“行,你專心練舞,要是能選上,媽媽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鬆了口氣,謝過李媽媽就回了後院練舞。
沈清如聽說我不用幹活了,氣得摔了一套汝窯的茶杯。
可她沒再找李媽媽鬧,反而安靜了下來,連房門都很少出。
阿桃還以爲她消停了,鬆了口氣:
“太好了,她總算不搞事了,你安心練舞,肯定能過考覈。”
我看着眼前飄着的字幕,搖了搖頭。
【她憋大招呢,明天要在滿花樓宴客,當衆跳霓裳胡旋,先搶蘇婉的風頭】
【她已經託人給京都的權貴都發了帖子,到時候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跳的比蘇婉好,逼皇后改主意】
我皺了皺眉,沒說話。
兩天後,滿花樓來了滿廳的達官貴人。
沈清如穿着一身素白的舞裙走了出來,對着衆人盈盈一拜:
“今日各位大人賞臉,清如獻醜,跳一支《霓裳胡旋》,爲各位大人助興。”
滿廳瞬間沸騰了。
所有人都知道皇后點名讓她跳這支舞她拒絕了,現在她當衆獻舞。
衆人紛紛起鬨,誇她風骨只是對皇家,對朋友還是隨和的。
旋律響起,沈清如裙襬飛揚,旋轉起來像一朵盛開的白蓮,確實跳的極好。
一曲結束,滿廳掌聲雷動。
吏部尚書的下屬當場喊:
“沈姑娘跳的這麼好,就該你去給陛下獻舞!那個甚麼蘇婉,哪配跟你比!”
“就是就是,回頭我們一起去跟皇后娘娘求情,讓你去獻舞!”
沈清如站在舞臺中央,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羞澀,目光掃過站在角落的我,帶着毫不掩飾的得意。
短短一夜,沈清如跳霓裳胡旋的事就傳遍了整個京都。
到處都在說她跳的天下無雙,說我蘇婉搶了她的機會名不正言不順。
還有人特意跑到滿花樓門口堵我,扔爛菜葉罵我不要臉。
沈清如還故意放出話來:
“我不是想搶妹妹的機會,只是怕妹妹跳不好,失了滿花樓的臉面,我纔不得不站出來。”
姿態擺的又大度又委屈,所有人都站在她那邊,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阿桃氣得要出去跟人理論,被我拉住了。
我看着飄在頭頂的字幕,笑了笑。
【皇后知道了,氣得摔了茶杯,說這霓裳胡旋是專門爲萬壽節定製的,沒經過允許私自跳,就是大不敬】
【秦公公已經帶着侍衛在路上了,要來問罪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公公就帶着一羣侍衛進了滿花樓。
沈清如穿着繡滿白蓮的舞裙,提着裙襬,撞開我跑去前廳接旨。
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