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與女兒顧念,相依爲命整整八年。
離婚那天,我被淨身出戶,全網都在罵我“嫌貧愛富”。
前夫陸承遠靠我孃家起家,轉頭娶了新人,卻把我的念念,留在他那棟我親手掙下的別墅裏,錦衣玉食,人人誇他是好爸爸。
我簽字,轉身離開,甚麼都沒爭。
搬進租屋第一晚,門縫被塞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裏面,是一份DNA親子鑑定報告,和一張療養院監控截圖。
報告白紙黑字:被軟禁在海外療養院、插着呼吸機、生死不知的女孩,纔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念念。
而家裏那個衝我笑、喊我媽媽的孩子,DNA與我,毫無血緣。
若療養院裏那個纔是我的念念。
那此刻住在我家、對着鏡頭甜甜叫媽媽的人,究竟是誰?
......
文件袋裏的東西,我看了一整夜。
報告是真的。
我託了三個不同的人,分三處送檢。
一個是以前公司裏的老化驗員,一個是我私下認識的法醫朋友,還有一個,是我從網上找的獨立機構。
天亮的時候,三份結果擺在桌上。
一模一樣。
那個躺在海外療養院、插着呼吸機的小女孩,纔是我的念念。
那家裏那個呢。
家裏那個,天天在直播裏對着鏡頭喊我媽媽的小女孩,又是誰。
我翻出手機相冊,一張一張往後滑。
念念三歲那年,在廚房門口摔了一跤,熱水壺翻了,左肩燙出一片疤。
我抱着她衝進醫院,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在手術室外跪了一整夜。
那一年,她燒退了,我守了她三天三夜沒閤眼。
護士都說,從沒見過哪個當媽的這麼拼命。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喊我。
“媽媽,你別哭。”
照片裏,那孩子左肩上,明明還有那道疤。
一道月牙似的,淡紅色的疤。
可這兩年,我見到的“念念”,左肩乾乾淨淨。
我每次想掀開她衣服看看,她都扭着身子躲開,說“媽媽羞羞”。
有一回,我趁她洗澡,隔着霧氣看見她後頸。
那裏,光溜溜的,甚麼都沒有。
我當時還笑自己,記錯了位置。
我以爲是她長大了,疤淡了。
現在我才明白,那根本是另一個人。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手一直在抖。
這間出租屋沒有暖氣,十二月,冷得我骨頭縫裏都疼。
牆皮斑駁,窗子漏風,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我心上,像在催我。
我叫顧明微。
八年了,我把顧氏做到上市,把女兒養到會一筆一劃寫我的名字。
然後,被我的丈夫陸承遠,一腳踢出家門。
離婚協議,我一個字沒爭。
我不是爭不過。
我是捨不得念念難過。
我以爲把孩子留給他,留在一個“完整的家”裏,是對她好。
我以爲,至少他愛女兒。
我甚至天真地覺得,只要念念過得好,我受點委屈算甚麼。
我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我抓起桌上那張監控截圖,又看了一眼。
截圖右下角,有一個日期,就在上個月。
上個月,我還陪“念念”過了八歲生日,吹了蠟燭,切了蛋糕。
那個衝我笑、切蛋糕、許願的女孩,是假的。
我的念念,那會兒正躺在那間療養院裏,插着管子,生死不知。
我盯着截圖裏那個瘦小的身影。
隔着屏幕,我都能看出她手腕上纏着的繃帶。
那是我生下來的孩子。
那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孩子。
我把截圖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然後戴上一副墨鏡,遮住我熬紅的眼睛,拉開了那扇漏風的門。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
“去哪兒?”
我說:“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