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因重度哮喘送進搶救室時,我給沈硯舟打了三十三個電話。
全被掛斷,最後一條回覆是冷冰冰的“在開庭,別煩”。
可十分鐘後,他的初戀宋雅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沈硯舟穿着昂貴的定製西裝,繫着粉色圍裙在切菜。
配文:“生病了,某人說外面的湯沒營養,非要親自下廚。”
我看着照片裏他眼角的笑意,女兒的心電圖在這時變成了一條直線。
護士把病危通知書遞給我,需要父親簽字。
我拿着單子衝到宋雅的高級公寓,一腳踹開門。
沈硯舟正端着雞湯,小心翼翼地餵給宋雅。
看到我,他猛地把碗砸在地上,滾燙的湯汁濺了我一身。
“你瘋了嗎?雅雅剛做完手術受不得驚嚇!”
“爲了逼我回家,你連女兒生病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我看着他厭惡的眼神,把病危通知書一點點撕碎。
“確實沒生病。”
我撥通了首富父親的電話,“爸,我同意聯姻,明天派直升機來接我。”
1
“你瘋了嗎?雅雅剛做完手術受不得驚嚇!”
沈硯舟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紮在我千瘡百孔的心上。
我低頭,看着滾燙的雞湯順着我的小腿滑落,燙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他護在宋雅身前,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滿眼都是對我的憎惡和不耐。
“爲了逼我回家,你連女兒生病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着我,彷彿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跳樑小醜。
我笑了,喉嚨裏發出乾澀破碎的聲響。
“沈硯舟,你說的對。”
我看着他厭惡的眼神,把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病危通知書,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紙屑像冬日裏無聲的雪,從我指尖飄落。
“確實沒生病。”
我平靜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死了。”
沈硯舟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荒謬的錯愕,隨即被更深的怒火覆蓋。
“許沁,你鬧夠了沒有?用女兒的死去詛咒我,這就是你身爲母親的教養?”
他身後的宋雅,柔弱地靠在牀頭,蒼白的臉上適時地擠出幾分驚恐和勸慰。
“硯舟,你別生氣,姐姐可能只是一時糊塗......她也是太愛你了。”
她的話像一把軟刀子,精準地插進我早已麻木的神經。
我沒再看他們,那副恩愛繾綣的畫面,讓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只是從容地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我發誓永不聯繫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爸。”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同意聯姻。”
“明天,派直升機來接我。”
沈硯舟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陌生和審視。
他大概從未想過,我這個爲了他與家庭決裂,甘願洗手作羹湯的全職主婦,背後還會有甚麼“背景”。
“首富父親?”他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許沁,你演戲演上癮了?”
“聯姻?你跟誰聯姻?你以爲你是誰?”
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牆上那副昂貴的油畫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是誰,你很快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沈硯舟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公寓裏的死寂。
他煩躁地看來電顯示,是醫院的號碼。
他下意識地想掛斷,就像之前掛斷我的三十三個電話一樣。
可我的眼神,讓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護士公式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在這安靜的空間裏,一字一句,如同重錘。
“請問是沈念念的父親,沈硯舟先生嗎?”
“這裏是市中心醫院,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女兒沈念念,於下午五點二十三分,因重症哮喘急性發作,搶救無效......”
“......死亡。”
沈硯舟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那雙剛剛還充滿厭惡和鄙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手機從他無力垂下的手中滑落,“啪”的一聲,砸在他昂貴的皮鞋上。
他像是感覺不到痛,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平靜地收回視線,轉身,走向那扇被我踹開的門。
經過他身邊時,我聽到他用氣聲,像夢囈一樣問我。
“......你說的是......真的?”
2
“不然呢?”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手術檯上的金屬器械。
“沈大律師,你覺得我有必要用我女兒的命,來跟你開這種玩笑嗎?”
身後是長久的死寂,久到我以爲他已經被這個消息徹底擊垮。
可緊接着,響起的卻是宋雅柔弱的抽泣聲。
“硯舟......怎麼會這樣......念念那麼可愛......”
“都怪我,都怪我身體不好,要不是爲了照顧我,你也不會......”
我幾乎能想象出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
果然,沈硯舟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帶上了一絲被點燃的瘋狂。
“許沁!你爲甚麼不早點告訴我!爲甚麼!”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你給她用藥了嗎?你是不是又忘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她的噴霧要隨身帶着!”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終於回頭看他,眼神裏是化不開的冰。
“我打了三十三個電話,沈硯舟。”
“三十三個,你一個都沒接。”
“你回覆我‘在開庭,別煩’的時候,念念就在搶救室裏,身上插滿了管子。”
“醫生問我,孩子都這樣了,爸爸怎麼還不來?”
我看着他瞬間蒼白的臉,笑了。
“我怎麼回答?我說,她爸爸死了。”
“你!”沈硯舟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眼眶赤紅。
“我......”他似乎想辯解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硯舟,你別激動,姐姐她......她剛失去唸念,心裏肯定很難過,說話纔會這麼衝......”宋雅扶着牆,虛弱地走了過來,伸手想去拉沈硯舟的胳膊。
“你和姐姐好好說,不要吵架,念念在天上看着也會難過的。”
好一個“念念在天上看着”。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宋小姐,我女兒屍骨未寒,你現在這副女主人的姿態,是打算立刻登堂入室,爲她生個弟弟妹妹嗎?”
“我沒有!”宋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許沁,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只是......我只是擔心硯舟......”
“擔心他?還是擔心你的長期飯票跑了?”
“你!”
“夠了!”沈硯舟猛地一聲怒吼,將搖搖欲墜的宋雅護在懷裏。
他像看一個瘋子一樣看着我,“許沁,你現在變得不可理喻!”
“雅雅的身體你不是不知道,她剛動完手術,你非要用最惡毒的話來刺激她嗎?”
“念念沒了,我比誰都難過!但這不是你遷怒別人的理由!”
我看着他懷裏的宋雅,看着他臉上毫不掩飾的心疼和維護,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我接起,那頭是護士公式化的聲音:“許女士,關於您女兒的後事......”
“我馬上過來。”
我掛斷電話,看都沒再看那對狗男女一眼,轉身就走。
“你去哪!”沈硯舟追了上來。
“去給我女兒處理後事。”我頭也不回。
“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冷聲拒絕,“我怕我女兒看見你,嫌髒。”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叫聲,接着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雅雅!雅雅你怎麼了!”沈硯舟驚慌失措的呼喊傳來。
我腳步未停,徑直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身後的一切。
我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直到這一刻,緊繃的神經才驟然鬆懈,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順着牆壁滑坐在地。
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了下來。
念念,媽媽沒用。
媽媽連你最後一程,都不能安安靜靜地陪你走。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我抹掉眼淚,站起身,剛走出電梯,就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沈硯舟的母親,我的婆婆,周嵐。
她穿着一身考究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到我,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來這裏做甚麼?不知道雅雅需要靜養嗎?又來鬧?”
我看着她,嘴脣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見我不說話,臉上的嫌惡更重了。
“我警告你許沁,我們沈家能讓你進門,已經是看在唸唸的份上。你要是再敢對雅雅不利,別怪我不客氣!”
“念念......”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開口,“念念沒了。”
周嵐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沒了?甚麼沒了?你又在玩甚麼把戲?”
“我說,沈念念,你的親孫女,死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複。
周嵐的臉色終於變了,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衣領。
“你胡說八道甚麼!你這個喪門星!是不是你沒照顧好她!我就知道,你這種女人,根本不配當媽!”
3
“我配不配,輪不到你來置喙。”
我撥開她抓着我衣領的手,力道不大,卻讓她踉蹌着後退了一步。
周嵐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彷彿第一次認識我一般。
“你敢推我?許沁,你反了天了!”
結婚五年,我在她面前向來是溫順恭謙,逆來順受。
因爲沈硯舟說,他母親不容易,讓我多擔待。
我擔待了五年,換來的就是一句“喪門星”。
“我再說一遍,念念沒了。”我看着她,眼神平靜無波,“現在,我要去醫院處理她的後事,麻煩你,讓開。”
周嵐被我眼裏的寒意震懾住,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我繞過她,徑直走向大門。
“站住!”她終於回過神,聲音尖利地拔高,“你把話說清楚!念念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你又給她吃了甚麼不該喫的東西?我早就說過,花生過敏,花生過敏!你這個當媽的怎麼一點記性都不長!”
我的腳步頓住,緩緩轉身。
“周嵐,念念是重度哮喘,不是花生過敏。”
“那......那也一樣!”她強詞奪理,“總之就是你沒照顧好!要不是你,我的寶貝孫女怎麼會出事!”
“你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查硯舟的崗,心思根本沒放在孩子身上!現在好了,孩子被你剋死了,你滿意了?”
字字句句,誅心刺骨。
我看着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忽然想起了念念。
念念很喜歡她,每次她來,都會抱着她的腿,甜甜地喊“奶奶”。
可她每次都只是淡淡地應一聲,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張百元大鈔,像打發乞丐一樣塞給念念。
她說,小孩子身上不要帶太多錢,容易丟。
可轉身,她就給宋雅的寵物狗,買了幾萬塊的鑽石項圈。
“我剋死的?”我輕笑出聲,笑聲裏滿是悲涼,“對,你說的都對。”
“是我沒用,沒能從死神手裏把她搶回來。”
“是我沒用,沒能讓她那個偉大的父親,在開庭的百忙之中,抽出十分鐘來看她最後一眼。”
“是我沒用,沒能讓她奶奶,在關心別人家的寵物狗時,能分一點點愛給她。”
“你們都對,只有我和念念錯了。”
“我們錯在,不該出現在你們高貴的人生裏。”
周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這是甚麼態度!你......”
“媽!”
電梯門再次打開,沈硯舟衝了出來,懷裏還抱着昏迷不醒的宋雅。
他看到我和周嵐在對峙,眉頭擰得更緊了。
“許沁,你又對我媽做甚麼了!”
他甚至不問一句爲甚麼,就直接給我定了罪。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硯舟,你來得正好!”周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指着我告狀,“這個瘋女人,她咒念念死了!還說是我害的!你看看她,她就是個白眼狼!”
沈硯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複雜難辨。
他大概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緩了過來,理智回籠,開始審視整件事。
“許沁,跟我去醫院。”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要親眼看到。”
我沒動,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怎麼?不敢去了?心虛了?”周嵐在一旁煽風點火。
“硯舟,我說甚麼來着,她就是在演戲!爲了博取你的同情,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簡直惡毒!”
沈硯舟懷裏的宋雅悠悠轉醒,她虛弱地睜開眼,看到這劍拔弩張的一幕,眼淚又流了下來。
“硯舟......別怪姐姐......她只是太傷心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雅雅!你別說話!”沈硯舟立刻緊張起來,輕輕拍着她的背。
他抬頭看我,眼神裏的不耐和厭煩幾乎要溢出來。
“許沁,我最後說一遍,跟我去醫院。”
“如果念念真的......”他頓了頓,似乎不願說出那個詞,“我承擔我該承擔的責任。”
“但如果你是騙我的......”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冰冷,“我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硯舟,你是不是覺得,你的一切都盡在掌握?”
“你以爲,我還在乎我們之間完不完?”
“你以爲,你所謂的‘責任’,我稀罕嗎?”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他,掃過他懷裏的宋雅,最後落在他母親的臉上。
“你們聽好了。”
“從今天起,我許沁,和你們沈家,恩斷義絕。”
“我女兒沈念念的葬禮,不歡迎任何一個姓沈的人,以及......”我的視線停在宋雅身上,“不相干的閒雜人等。”
“至於你,”我轉回頭,對上沈硯舟震驚的目光,“沈大律師,等着收我的律師函吧。”
“離婚,我淨身出戶。”
“我甚麼都不要,只要你,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