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與宋淮安結婚第十年,我成了京城人見人厭的妒婦。
我曾陪他熬過寒窗苦讀,爲供他讀書落下一身病痛。
可他當上首輔後,卻與京中第一才女柳明月引爲知己。
他克己復禮,未曾納妾,卻在書房藏滿與她的唱和詩稿,滿眼都是對她的欣賞。
我不懂詩書,只能用當年割肉療親的恩情,死死綁着他不肯和離。
他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樣子,滿眼厭倦:
“江雪,你把我們年少的情分,耗得一絲都不剩了。”
後來政敵刺S,亂箭齊發。
生死關頭,宋淮安毫不猶豫地替我擋下致命一箭。
我抱着他鮮血淋漓的身體哭求太醫,他卻靜靜望着窗外柳府的方向。
“江雪,我這條命賠給你,結髮之恩我算是還清了。”
“若有來生,放過我吧。我想清清白白地,去赴一場詩酒茶局。”
直到死,他都不願看我一眼。
再睜眼,我回到了宋淮安爲柳明月題詩被我撞見那日。
他皺着眉,正欲將詩稿藏起。
我平靜地走過去,將早就寫好的和離書壓在詩稿上。
宋淮安,不必藏了,這輩子我成全你們。
......
“江雪,你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宋淮安眉頭微蹙,指尖懸在半空。
他沒有去碰那份壓在詩稿上的和離書,只是用那種我前世再熟悉不過的眼神打量着我。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帶着些許無奈和縱容的審視。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我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這雙眼睛曾是我深淵裏的燭火。
如今再看,只覺得冷徹心扉。
“字面上的意思,宋淮安。”
我語氣極其平靜,甚至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已經簽好字了,你補上你的名字,去衙門備個案,你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宋淮安緩緩收回手,將其背在身後。
他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溫和卻透着疏離。
“你若是因爲這幾張詩稿動怒,大可直接與我說,何必拿這種東西來逼我?”
“明月只是孤身在京,她的才情京中皆知。我與她不過是高山流水,切磋一二。”
“江雪,你我是結髮夫妻,我從未想過休妻,你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當年的恩情來鬧騰?”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
字字句句,都在撇清,都在講理。
前世,我聽到這些話,會發瘋,會撕碎那些詩稿,會哭着質問他到底有沒有心。
然後坐實了我妒婦的惡名。
這一次,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沒有鬧騰。你想要高山流水,我給你騰地方。”
正說着,書房虛掩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襲素淨白衣的柳明月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她梳着隨雲髻,未施粉黛,端的是清雅脫俗的姿態。
“宋大哥,我熬了些銀耳羹,你處理政務辛勞......呀,江姐姐也在。”
柳明月像是剛發現我一般,腳下微頓,神色間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抹慌亂。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案上。
那張和離書就壓在寫滿她名字的詩稿上。
白底黑字,分外惹眼。
柳明月眼眶瞬間紅了,手中托盤微微顫抖。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裙襬在青石磚上鋪散開來。
“江姐姐,都是明月的錯。”
“明月不該仗着宋大哥脾氣溫和,便不知分寸地與他探討詩書。”
“若是姐姐容不下明月,明月明日便搬離京城,回鄉下老家去。求姐姐千萬不要因爲明月,與宋大哥生了嫌隙。”
她字字懇切,眼淚懸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這一手以退爲進,當真漂亮極了。
不僅點出了她在與宋淮安“探討詩書”,更顯得我這個正妻心胸狹隘,容不得人。
宋淮安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快步繞過書桌,彎腰去扶柳明月。
“你這是做甚麼?快起來。”
他動作輕柔,刻意放緩了聲音。
“此事與你無關,是江雪自己鑽了牛角尖。”
柳明月順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卻依然低着頭,細聲細氣地哽咽。
“可是姐姐連和離書都寫了......若真的因此毀了你們十年的姻緣,明月萬死難辭其咎。”
“她不過是使性子罷了。”
宋淮安轉過頭看向我,眉頭擰成了死結。
“江雪,你鬧夠了沒有?”
“明月只是來送一碗羹湯,你便要拿和離書來羞辱她?你甚麼時候變得這般不可理喻?”
我看着他們二人站在一起。
一個郎才,一個女貌。
彷彿我纔是那個十惡不赦、強行拆散苦命鴛鴦的惡人。
我走到桌案前,伸手將和離書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使性子。”
“宋淮安,既然你覺得我不可理喻,那簽了這字,以後就沒人煩你了。”
宋淮安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扣住那張宣紙,當着我的面,一點點揉成一團。
“江雪,你今日定要將場面弄得這麼難堪嗎?”
“你口口聲聲說和離,你離開了我,離開這首輔府,你要怎麼活?”
他語氣依舊沒有太大的起伏,甚至沒有對我拔高音量。
但那種居高臨下的斷言,比任何謾罵都傷人。
他斷定我離不開他。
斷定我不過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博取他的關注。
我看着他手中被揉皺的廢紙,並不覺得惋惜。
這種東西,我能寫第一張,就能寫第二張。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們二人。
“宋淮安,你會籤的。”
身後傳來柳明月楚楚可憐的聲音。
“宋大哥,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要不,我還是走吧。”
宋淮安輕聲安撫着她。
“別理她,過幾日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你的那首殘詩,我剛替你補上了後半闋,來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