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南疆水鄉婚俗,大婚日新娘要在高腳樓拋下繫着紅綢的喜鴨。
新郎在水中搶到喜鴨才能入洞房。
若落入旁人之手,則需另嫁。
如果不另嫁,則婚事作廢,需要再等三年。
吉時已到,我站在高腳樓上,卻沒在水裏的搶親隊伍中找到他。
直到望向蘆葦蕩,纔看到他正將病弱的青梅護在懷裏。
青梅滿臉愧疚:
“朔哥,你快去水裏搶喜鴨吧。”
“要是被別人搶了,念念就嫁不成你了。”
江朔替她攏緊外套,語氣篤定:
“讓她再等三年吧,你剛離了婚受不得刺激,我得陪着你。”
“她爲了我連前途都不要了,替我盡孝那麼多年,早就死心塌地了。”
“再說她早就把身子給了我,不差洞房這一晚。”
“那些男人不會真的去搶的,他們都知道了。”
我死死抱着喜鴨,眼淚止不住地砸在地板上。
爲了嫁給江朔,我放棄了城裏工作。
還替他臥病的母親端了三年湯藥。
三年的犧牲,只換來一句有恃無恐的“死心塌地”。
我不願再做個笑話,看向對岸那個正抬頭望着我的身影喊道:
“阿祈,你的水性,現在還是寨子裏最好的嗎?”
......
“吉時已到,新娘子該拋喜鴨了。”
樓下的村長重重敲響了手裏的銅鑼。
水面上的年輕小夥子們立刻沸騰起來。
他們拍打着水花,紛紛向高腳樓下方聚攏。
按照南疆的規矩,新郎要在此時破水而出,穩穩接住新娘拋下的喜鴨。
我穿着繁複的苗銀喜服,站在最高處的欄杆前。
手臂有些發酸,手心裏全是細密的汗水。
可我找遍了水面上每一張仰起的臉,都沒有找到江朔。
我的心沉了下去。
“江朔呢,他怎麼還沒下水?”
一旁的伴娘初夏急得直墊腳。
“馬上就要錯過吉時了,這喜鴨要是飄過界線沒人搶,不僅婚事作廢,你還會成爲水神遺棄的怨女。”
初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濃濃的焦急。
我緊緊抱着懷裏繫着紅綢的喜鴨。
鴨子被勒得發出微弱的叫聲。
我抬起頭,視線越過歡鬧的人羣,一點點搜尋。
終於,在遠處的蘆葦蕩邊緣,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那是江朔爲今天特意定製的新郎吉服。
此刻,他卻沒有站在新郎該在的位置。
他正側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將一件寬大的外套披在一個女人的肩上。
那個女人是柳菀菀。
是江朔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鄰家妹妹。
我眼看着江朔低下頭,耐心聽着柳菀菀說話。
風把他們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進我的耳朵。
柳菀菀的身體微微顫抖。
“朔哥,你快去吧。”
“你要是不去搶喜鴨,念念會生氣的,她爲了你付出了那麼多。”
她的聲音裏透着濃濃的內疚。
彷彿她真的是一個爲了成全我們而委曲求全的受害者。
江朔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伸手把柳菀菀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沒關係,讓她再等三年吧。”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篤定得讓人害怕。
“你剛離了婚,現在最需要人陪,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初夏也順着我的目光看了過去。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朔瘋了嗎,今天是你們的大婚之日,他去哄一個剛離婚的女人?”
我沒有說話,只覺得胸口像破了一個大洞。
冷風呼嘯着往裏灌。
江朔轉過身,對上了我站在高腳樓上的視線。
他沒有絲毫被抓包的慌亂。
甚至抬起手,對着水面上的那些搶親隊伍打了個手勢。
原本還在熱身的小夥子們,看到那個手勢後,漸漸停止了動作。
他們互相看了看,紛紛往岸邊游去。
初夏急得趴在欄杆上大喊。
“你們幹甚麼去,還沒拋喜鴨呢。”
一個跟江朔平時交好的兄弟在水裏抹了一把臉。
“初夏姐,朔哥吩咐了,今天這鴨子誰也不準搶。”
他看了一眼我,眼神裏多了一絲同情和戲謔。
“朔哥說,嫂子懂事,知道菀菀姐今天心情不好,願意把婚期推遲。”
“反正嫂子早就住進江家了,也不差這一個形式。”
周圍詭異地安靜下來。
岸上看熱鬧的長輩們開始竊竊私語。
“哎喲,這可真是鬧笑話了,新郎官帶頭罷婚啊。”
“能怪誰呢,誰叫她還沒過門就把自己當江家人使喚。”
“就是,都已經是破了身子的姑娘了,除了等江朔,還能嫁給誰。”
那些字眼像一根根毒針,精準地扎進我的耳膜。
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我硬生生嚥了下去。
初夏氣得眼眶通紅。
“江朔怎麼能這樣羞辱你。”
我機械地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喜鴨。
江朔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帶着柳菀菀走到了高腳樓的樓梯口。
他仰起頭,眼神溫柔又帶着一絲掌控全局的從容。
“念念,拋吧。”
“聽話,拋下來我們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