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臘月嚴冬,父兄與夫君押糧北上,可傳回的是遭遇雪崩、全軍覆沒的喪報。
報信人說,屍骨皆掩埋於絕命谷,
若不及時掘出,便會淪爲野狼腹中餐。
母親悲痛欲絕,沈家七名女眷不顧風雪,連夜奔赴絕命谷。
冰天雪地裏,我們這些嬌養的女子,十指凍得潰爛,
在雪中絕望地刨挖堅冰,只爲替他們拼湊全屍。
可等來的卻是二次雪崩。
母親被巨石砸斷雙腿,嫂嫂們護着幼妹生生凍成冰雕。
我攥着夫君的舊衣,在漫天風雪中嚥了氣。
死後,我的魂魄飄下山。
卻撞見本該死無全屍的父兄與夫君,正坐在溫暖如春的客棧裏。
夫君正心疼地替義妹焐着手,語氣溫和,卻字字誅心:
“這下你可安心了?”
“這羣迂腐的婦人端着主母的架子阻攔我抬你爲平妻。”
“我們設局假死,便是要磨平她們這些世家貴女的傲骨。”
“等她們在雪山吃盡苦頭時,我再如天神般降臨去救她。”
父兄也笑着端起熱茶:
“經此一遭,她們定會千依百順了。”
我怔怔看着這滿室歡聲笑語。
他們高高在上,以爲這只是一場隨時能喊停的馴服遊戲。
可他們不知道,那皚皚白雪下,已經鋪滿了沈家女眷的屍骨。
......
蕭景煥將葉宛音那雙白皙嬌嫩的手捧在掌心。
輕輕放在炭盆上方烘烤。
動作小心翼翼到了極點。
彷彿捧着甚麼易碎的稀世珍寶。
葉宛音嬌嗔地抽回手。
“景煥哥哥淨會拿我打趣,若是清嘉姐姐知道了,定要扒了我的皮。”
“她敢?”
蕭景煥冷笑一聲。
父親沈淵坐在主位上,笑着捋了捋鬍鬚。
“景煥說得不錯。”
“你母親也是,仗着孃家勢大,處處用規矩壓你一頭。”
“經此一遭,她們定會千依百順了。”
大哥沈長洲往炭盆裏添了幾塊銀骨炭。
火光映紅了他帶笑的臉。
“宛音妹妹莫怕。”
“有我們給你撐腰,沈清嘉翻不出甚麼浪花來。”
我飄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這滿室的歡聲笑語。
客棧裏溫暖如春,炭火燒得嗶剝作響。
桌上擺着冒着熱氣的炙羊肉,還有幾壇燙好的竹葉青。
他們紅光滿面,推杯換盞。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高高在上的從容。
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可他們不知道。
就在三個時辰前,絕命谷爆發了二次雪崩。
皚皚白雪之下,已經鋪滿了沈家七名女眷的屍骨。
母親被巨石生生砸斷了雙腿,連呼救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嚥了氣。
大嫂和二嫂用身體死死護着五歲的小妹。
三個人在冰天雪地裏凍成了連在一起的冰雕。
怎麼也掰不開。
而我,在無盡的絕望和劇痛中。
十指潰爛見骨。
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手裏還死死攥着蕭景煥的一件舊衣。
那是他上陣S敵前,我連熬了三個通宵爲他縫製的禦寒內衫。
我想過去掐住蕭景煥的脖子。
我想問問他,爲甚麼要開這種要命的玩笑。
可我的雙手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
甚麼也抓不住。
葉宛音端起酒杯,眼波流轉。
“其實清嘉姐姐也是爲了侯府的顏面,我受點委屈算不得甚麼。”
“只是那日姐姐罰我在冰天雪地裏跪了半個時辰,我的膝蓋至今還在隱隱作痛。”
“罷了,都是宛音命苦。”
沈長洲一聽這話,猛地拍在桌案上。
“她還敢提侯府顏面?”
“宛音不過是不小心碰倒了那株珊瑚樹,她竟狠心讓你跪在雪地裏!”
“今日這絕命谷的風雪,就當是替你討回的公道!”
我聽着大哥信誓旦旦的指責,只覺得荒謬至極。
那日葉宛音打碎的,是太后御賜的血珊瑚。
按律當斬。
是我。
是我沈清嘉頂着太后的雷霆之怒,在長壽宮外磕頭求情。
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才換來太后的一句法外開恩。
我罰她跪半個時辰,不過是爲了堵住滿朝文武的悠悠衆口。
是爲了保住她的命。
可到了他們嘴裏。
我卻成了惡毒善妒的當家主母。
蕭景煥心疼地揉着葉宛音的膝蓋。
“那點風雪算甚麼?”
“清嘉從小習武,身子骨壯實得很。”
“在雪窩子裏睡一宿,權當是強身健體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呼嘯的寒風,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等熬過了今晚。”
“明早我去接人的時候,她定會哭着跪下來求我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