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項鍊呢?”

第二天一早,他媽就問了。

周硯川從行李箱裏把盒子拿出來,雙手遞過去,動作小心,像捧着甚麼寶貝。

“媽,你看看,就是你上次在商場看中的那款。”

他媽打開盒子,金項鍊在燈光下亮得刺眼。

她把項鍊拿出來,在脖子上比了比,又對着窗戶的反光照了半天。

“不錯,克重也夠。”

她扭頭看我。

“你買的?”

周硯川搶着回答。

“我買的,用我的卡刷的。”

他媽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那你媳婦有沒有給我準備甚麼?”

我愣了一下。

我準備了。

一條絲巾,杭州買的,三百多。

還有一盒阿膠糕,朋友代購的,兩百出頭。

但我還沒來得及拿出來。

周硯川又替我說了。

“她準備了點小東西,回頭給您。”

“小東西?”

他媽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意。

“行吧,心意到了就行。”

可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裏攥着一萬二的金項鍊,眼角都沒往我這邊看。

上午周硯川帶他爸出去釣魚,讓我陪他媽待在酒店。

他走之前小聲叮囑我:

“我媽喜歡喝熱茶,你隔一會兒給她續上。”

“她中午想喫清淡的,你看着點菜單。”

“她要是想按摩,你就幫她約酒店的SPA。”

“別讓她一個人待着。”

一連串安排下來,聽着跟派工一樣。

他媽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坐在旁邊給她削水果。

她忽然問了一句:

“你家是種地的?”

“嗯,我爸媽種了幾畝玉米。”

“幾畝地能有多少錢?”

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離開電視。

我沒有回答。

她自顧自接着說:

“硯川跟我說了,你爸媽來的時候住了三天,也沒怎麼花錢。”

“其實老人家嘛,不用搞那些花裏胡哨的,在家待着比甚麼都好。”

她說得很輕,語氣跟閒聊天一樣。

“不像我們,老周退休工資也不算高,但該享受還是得享受。”

我把削好的蘋果放在她面前。

“媽,您喫水果。”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馬上皺了下眉。

“太酸了,你怎麼挑的?”

“換一個吧。”

我把果盤端走,重新切了一個。

這次她沒說酸,也沒說甜。

中午點菜的時候,她把菜單翻了三遍。

“這個鱸魚不錯,但我想喫清蒸的,他們這裏會不會做?”

“我問問。”

“還有這個蝦,白灼的,別放味精。”

“好。”

“湯要老鴨湯,少油少鹽。”

“好的媽。”

“你自己隨便喫點就行,不用點太多,浪費錢。”

我點了一碗素面,十八塊。

她四個菜加一個湯,五百多。

喫飯的時候,她打了個電話,還按了外放。

那頭是她的姐妹,聲音很熱情。

“喲,你兒子又帶你出去玩了?真享福。”

“還行吧,住的江景房,喫的海鮮,我也不好意思花他太多錢。”

“你那兒媳婦對你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

“湊合吧,話不多,人老實,就是不太會來事。”

不會來事,她用這四個字總結了我,像給商品貼了個標籤。

那頭的人笑着說:

“老實好啊,老實的聽話。”

我坐在對面低頭吃麪,筷子攪了半天,一口也沒嚥下去。

下午周硯川回來了,曬得臉通紅,興致很高。

“媽,我爸釣了條大鯉魚。”

“那晚上讓酒店給做了。”

“行,我去問問後廚。”

他把魚桶遞給我。

“你拿去給後廚,讓他們紅燒,我爸喜歡濃油赤醬的。”

我接過魚桶的時候,手被桶邊的鐵絲劃了一下,立刻見了血。

周硯川沒有注意。

他媽倒是看見了。

“手破了啊?你小心點,別把血弄到地毯上。”

我把手背到身後。

“沒事。”

去後廚的路上,我在走廊的衛生間洗了一下傷口,血絲混着水流進白色的洗手池。

我盯着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道傷口很像這趟旅行。

表面上只是一道小口子,可碰一下就疼。

晚上喫那條魚的時候,他媽忽然提起一件事。

“對了硯川,你表弟下個月結婚,禮金你準備出多少?”

“一萬吧,關係在那裏。”

“嗯,差不多。”

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又問:

“你媳婦那邊有沒有甚麼親戚要走動的?”

周硯川擺了下手。

“她那邊沒甚麼親戚,不用操那個心。”

沒甚麼親戚。

我有三個姑姑,兩個叔叔,過年光拜年就得跑四天。

他說沒甚麼親戚,是因爲他從來沒跟我回去過。

連我們結婚的時候,他都只在我家待了一個下午,吃了頓飯就走了。

我爸當時拉着他的手說了好多話,他一直在看手機。

我媽把攢了半年的土雞蛋煮了一大鍋,裝在紅色的塑料袋裏,讓他帶走。

他放在後備箱裏,一直忘了拿。

後來那些雞蛋全臭了。

“媳婦,發甚麼呆,給你爸把湯盛一下。”

周硯川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我站起來去盛湯。

魚湯很燙,碗也很燙,我端起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他爸接過去,沒說謝謝。

他媽倒是開了口。

“這湯味道不錯,就是魚沒處理乾淨,有股土腥味。”

“是你拿去後廚的吧?下次跟人家說仔細點。”

“好,下次我注意。”

我在這個家裏說得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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