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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子很快。
第十八天頭上,驛馬進了關。
那天我照舊在帥帳裏看糧冊。
我是從驛站的信使手裏接到的抄件,抄件上沒有兵部的印,只有兵部一位郎中的手批:擬準。
第二十二天,兵部行文。
第二十六天,內閣票擬。
第三十一天,行文到關。
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因爲我那天早上剛給三營補過一次冬衣。
北邊的雪下得早,三營有個老兵手上的凍瘡爛了,我讓人把新棉衣提前發了半份。
軍法官在中軍大帳外讀完文,聲音在風裏劈開。
“——監軍沈嶼具奏,雁回關主帥裴昭,馭下失和,舊傷復發,心神不定,恐誤邊事。”
“——着即收回帥印,令其回京養病,帥位暫由副將沈昀署理。”
“——邊軍調度,暫由監軍節制。”
大帳外頭,三百多個校尉站着。
讀完了,沒人說話。
“馭下失和”。
四個字。
這就是他敢和我對着幹的底氣。
他和沈嶼穿在身上的那件甲。
他沒用刀。
他動了筆。
謝昀穿着我給他做的那身甲站在人羣前面。
甲是他十九歲那年做的,肩甲的邊緣有一道劃痕,是當年他練槍磕在旗杆上的,我讓工匠補過兩回,補痕還在。
那身甲今天很亮。
他新上過油。
“大帥,”軍法官捧着印盒上前,“請您交印。”
我接過盒蓋,看了眼裏頭那方印。
先帝賜印那年,印是新的,銅邊是亮的,握在手裏發涼。
十六年我在上邊蓋過多少回,我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印底那面刻字,邊角磨圓了。
我把印拿起來,放進盒裏。
“文書呢。”
“在。”
“拿來。”
我把帥印在交印文書上按下去。
一下,很清楚。
印泥是新的。
按下去的時候,我看見印底那面刻字的邊角——十六年,磨圓了。
按完,我把手抬起來,看着紙上那個印。
這個東西我蓋過多少回,我記不清了。
它的分量我很熟。
它不是一塊銅的分量,是一句話的分量:這十萬人,你說了算。
從今天起,這句話不歸我了。
然後我把盒蓋合上,推出去。
“送走吧。”
周圍的校尉裏,有人往前動了半步。
那是五營的老校尉,姓常,他跟我父親打過黑水灘。
他手按在刀上,臉漲得通紅。
那一瞬間,帳外三百多人的呼吸都變了。
我聽得出來。
這些人裏,有跟着我父親守關的,有跟了我十六年的。
他們不是在看我,是在等我一句話。
我只要說一個字,今天這道文就唸不下去。
我看了常老校尉一眼。
“誰動,誰就真成了亂軍。”
他的手鬆開了。
鬆開的時候,指節響了一下。
他低着頭,說了三個字:“是,大帥。”
“大帥”這兩個字,他喊了十六年。
這一次喊出來,聲音啞的。
沈嶼站在人羣邊上,笑着點頭:“大帥明白事理。”
梁肅在旁邊趕緊接了一句:“這纔對。顧全大局。”
我沒看他們。
我轉身回帳。
高硯跟了上來,謝昀跟在後面。
高硯隨軍的內監,四十來歲,面白,說話細。
他們跟着我走了兩步。
謝昀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好像十六年前。
“大帥,還有一樣東西。”
“虎符。”
“您既然卸了帥位,虎符也得給。”
我停下了。
“虎符是兩塊。”
“一塊在朝廷,一塊在這裏。這半塊,是我父親從黑水灘帶回來的。”
“先帝賜印的時候說過,雁回關的虎符,認的是先帝的詔,不是兵部的摺子。”
“要收,讓帶旨的人來收。”
謝昀的臉色變了。
高硯臉上的笑收了收。
他看了看身後的沈嶼。
沈嶼揹着手站着,沒說話。
“大帥說得是。”高硯又笑了,“那就等帶旨的人來。”
我進帳,把簾子放下。
帳外風大,簾子響了一陣。
我在案前坐下,把手伸進貼身的衣襟裏,摸到那半塊虎符。銅是涼的,貼着肉,十六年了,一直是涼的。
我沒交。
不是我捨不得一塊銅。
是這半年,我一直在等一件事。
等一個帶旨的人,站到雁回關的城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