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個月遊樂場的飛椅晃出怪聲，
我拼命拉下電閘，保住了幾十條人命。
可被救下的大媽卻捂着心口撒潑，硬說是我猛剎車嚇出了她的毛病。
老闆爲了圖省事，
逼我找親戚借了兩萬塊錢賠給她。
今天國慶黃金週，幾百名遊客頂着烈日排隊長達兩小時。
那臺老飛椅底座又傳出要命的幹磨聲。
幾百個遊客在外面拍着欄杆催我快開，
大媽在隊伍前頭帶頭網暴，罵我故意偷懶耍威風。
老闆當衆撕碎我女兒的小學借讀表，踩着我的臉逼我合閘。
“大過節的停一分鐘老子損失好幾千！今天就算轉冒煙，你也得給我按啓動鍵！”
看着身後毫不知情的無辜遊客，我死咬牙關，當着全場幾百部鏡頭的面——
咔噠一聲，徹底拔掉了總電閘的鐵鑰匙！
......
口袋裏的催債微信響了一聲，
是我表姐發來的。
“安子，上月借你賠人家的兩萬塊，
下週得還了，你外甥等着交學費。”
我把手機按滅，塞回粗布工裝褲的兜裏。
右手臂上那道暗紫色的淤青，
到現在按下去還隱隱發跳。
那是上個月急剎車時，
被劇烈甩動的控制桿生生打傷的。
可換來的不是一句謝謝，
而是老闆指着鼻子的叫罵，
還有馬豔萍躺在地上要死要活的索賠。
爲了保住這份管喫管住的工作，
爲了能讓我六歲的女兒念念在縣城借讀，
我低聲下氣地四處借錢，
賠了馬豔萍整整兩萬塊。
“程安！你他媽死在裏面了？”
鐵柵欄被砸得震天響。
我站在操作檯前，低頭看着腳下的控制基座。
就在剛纔試轉的半分鐘裏，
基座內部傳來一陣極其微弱、
卻尖銳刺耳的金屬幹磨聲。
那是軸承內部滾珠碎裂、
硬生生磨着主軸的動靜。
別人聽不出來，
我在這臺老飛椅前站了四年，
閉着眼睛都能聽出它快要散架了。
“快點開門！大太陽底下曬着好玩啊！”
“磨磨蹭蹭的，不想幹就滾蛋！”
隊伍前面的遊客躁動起來。
馬豔萍頂着一頭新燙的暗紅捲髮，
正站在排頭，手裏搖着一把塑料扇子。
上個月也是她，
坐在飛椅上喊頭暈，
硬說我急停剎車是存心報復社會。
此刻她踩着高跟鞋，
隔着鐵欄杆指着我的鼻子冷笑。
“喲，又是你這個晦氣東西。”
馬豔萍扯着尖細的嗓門，
故意朝着身後幾十號人大聲嚷嚷。
“大家夥兒瞧瞧啊！
上個月就是她疑神疑鬼，
非說機器壞了給剎停在半空，
把我們一家老小嚇得夠嗆！
最後檢查完，人家專業修機器的說一點毛病沒有！
我看她就是嫌天氣熱，故意在這兒磨洋工！”
這話一出，後頭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遊客全火了。
“年紀輕輕的，怎麼心眼這麼壞！”
“大過節的出來玩，全被你一個人耽誤了！”
“今天不開我們就不走了，找你們老闆退錢！”
十幾個手機齊刷刷舉了起來，
密密麻麻的鏡頭隔着柵欄對準了我的臉。
我握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基座裏面的主軸在幹磨，
隨時有卡死斷裂的危險。
今天這臺飛椅絕對不能上人，
我必須叫機修工過來開箱檢查。”
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了出去。
馬豔萍一聽，直接把手裏的礦泉水瓶砸在操作室的玻璃上。
“放你孃的屁！
外面轉得好好的，你哪隻狗耳朵聽見壞了？
上回你就拿這套鬼話騙人，
害得老孃在上面掛了半天！
今天國慶節，我們排了兩個小時隊，
你要是敢不開，我立刻找周老闆把你開除！”
身後的遊客羣情激憤，
有人甚至開始用力搖晃生鏽的鐵門。
“開門！少在這兒找藉口！”
“不開門你就賠我們的門票錢和排隊費！”
周圍的罵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字字句句全在戳着我的脊樑骨。
我看着馬豔萍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又摸了摸口袋裏薄薄的小學借讀證明。
如果今天妥協了，
萬一在天上轉到一半主軸斷裂，
那就是幾十條人命。
我轉過身，當着所有人的面，
伸手按下了紅色關機閘。
緊接着，我握住總控箱上的那把生鏽鐵鑰匙，
用力往外一擰，
啪的一聲脆響，
直接拔了出來，死死攥進了手心裏。
“機器有重大隱患，
今天誰來，我也不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