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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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九十八歲,是顧家輩分最高的姑奶奶,卻與顧家毫無血緣。

八十年前,顧家逃難到海城,是我賣掉母親的鐲子,買下半條長寧街安頓他們。

後來,顧家靠街上的藥鋪起家,做成了市值百億的集團。

我終身未婚,一直住在顧家老宅。

顧老爺子活着時,誰見我都得行禮。

可他去世才三個月,新家主就在我的壽宴上送來一份養老院合同。

他妻子笑道:

“您年紀大了,養老院更適合您。東院正好留給孩子結婚。”

我放下筷子。

“我住了八十年,你們要趕我走?”

她笑意一淡。

“您又不是顧家人,卻住了這麼多年最好的院子,做人得知足。”

滿桌晚輩無一人出聲。

新家主也嘆道:

“姑奶奶,不能因爲您年紀大,所有人就都遷就您。”

我點點頭,接過合同。

他們剛鬆口氣,我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既然要重新分配資源,我也該收回自己的東西了。”

新家主臉色一沉。

“甚麼意思?”

我指了指腳下。

“這宅子是我的,顧家不過借住了八十年。”

“既然容不下我,現在,就滾出我的宅子。”

......

壽宴廳裏靜了幾秒,隨即爆出一陣笑聲。

顧明川的妻子周曼捂着嘴,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姑奶奶,您是不是老糊塗了?”

“顧家老宅姓顧,房產證上寫的也是顧家人的名字。”

“您住久了,就真當成自己的了?”

幾個小輩跟着笑。

“老人家都這樣,住哪兒都說是自己的。”

“八十年前的事,她記得清纔怪。”

“說不定是捨不得東院,故意嚇唬我們呢。”

我沒理他們,只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顧明川。

他三十七歲,接任顧氏集團才三個月。

老爺子臨終前,拉着他的手反覆交代,要他敬我、護我,不能讓我受半點委屈。

當時他跪在病牀前,哭得眼睛通紅。

如今屍骨未寒,他便拿養老院合同給我祝壽。

“你也覺得我在說胡話?”

顧明川臉色沉了沉。

“姑奶奶,我理解您一時接受不了。”

“但東院佔着老宅最好的位置,小宇年底結婚,總不能讓新媳婦住偏院。”

他抬手示意傭人過來。

“您先回房休息。養老院那邊我已經交了五年費用,明早司機送您過去。”

兩個年輕傭人走到我身旁,卻沒敢碰我。

他們都在顧家幹了多年,知道顧老爺子活着時,我說一句話,比董事會蓋十個章都管用。

周曼不耐煩地皺眉。

“愣着幹甚麼?請不動就擡出去。”

老管家顧伯臉色一變。

“太太,今天是姑奶奶九十八歲壽辰,您這樣做不合適。”

“這裏輪得到你說話?”

周曼端起酒杯,直接潑在他臉上。

“一個下人,也敢教我做事?”

顧伯六十多歲了,被潑得滿臉狼狽,卻仍擋在我面前。

顧明川沒有阻止,只淡淡道:

“顧伯年紀也大了,明天一起辦退休吧。”

我看着這一桌人,忽然覺得沒意思。

八十年前,顧家十幾口人逃到海城,連一碗熱粥都分不起。

是我賣掉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買下長寧街十二間鋪面。

前鋪讓他們開藥堂,後院讓他們安身。

顧明川的曾祖父跪在我面前發誓,只要顧家還有一個喘氣的,就絕不會忘記我的恩情。

可人一旦富了,最先嫌棄的,往往就是那段窮日子。

我從文件袋裏抽出一份泛黃的契書,放到桌上。

周曼只瞟了一眼,便笑出了聲。

“拿張破紙裝甚麼?”

她伸手就要撕。

顧伯猛地按住她的手。

“不能碰!”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是長寧街的原始房契,上面有海城舊商會和地政處的雙印!”

滿桌人的笑聲停了一瞬。

顧明川拿過房契,看了兩眼,隨手丟回桌面。

“八十年前的舊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現在顧宅的產權登記在顧氏名下,這是法律事實。”

他說完,抬眼看我。

“姑奶奶,我給您留最後一點體面。”

“今晚收拾東西,明早離開。”

我把那張房契重新收好,慢慢站起身。

“行。”

不過明天該走的,未必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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